夜风裹着水汽从湖面漫过来,把白日的喧嚣一点点洗淡。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截截昏黄的光,姜泠书勾着我的胳膊,不紧不慢地往前走,我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又碎成两段,交叠在一起。
不远处的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,倒映在水里,被风揉碎了又聚拢。我深吸一口气,那股带着草木气息的凉意直入肺腑,人倒清醒了几分。
街角的梧桐落了满地叶子,被风卷着,沙沙地擦过脚边。偶尔有车从身旁驶过,车灯扫过我们,又倏忽远去。夜里的城市褪去了白天的伪装,露出一点慢下来的真实。
我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点被逗出来的笑,心里却是一团乱麻。那些还没来得及细想的人和事,趁着这片刻的安静,一个接一个地涌了上来。
程舒寒,尤知糯,阮星遥,丁妩岑,李疏绾……我把她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不得不承认,这几个女人,随便拎出一个,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。寻常人这辈子能碰到其中一个,已经是天大的运气,我却一下子撞见了这么多个。
可这份艳福,细想起来却没什么滋味。
嫂子程舒寒,更像是我心底那抹够不着的白月光。她是于景渊的妻子,是已婚的女人,光是这一条,就把我牢牢钉在了原地。我拼尽全力想让她看清于景渊那张伪善的嘴脸,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即便她真走到和于景渊断了的那一天,她和我走到一起的概率,也低得可怜。她永远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人,只能远远地看着,供在心里。
尤知糯和阮星遥,年轻,漂亮,各有各的惊艳。可抛开她们私下那些不检点,我和她们之间,本就是因为谎言和欺骗才走到一起的。若没有丁妩岑的物质支持,没有那层伪装的富家公子哥的光环,我在她们眼里,恐怕什么都不是。她们贪图的,从来不是我这个人的本身。
想到丁妩岑,我又觉得有些异样。我和她之间,倒算是难得的一点真诚。我知道她的需求,知道她的期许,也知道她藏着掖着的无奈和落魄。同样的,在她眼里,我也被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普通员工,一个底层得不能再底层的角色。若不是她想借我的手摘走阮星遥、扶她上位,我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人。她对我的那点坦诚,也未必不是另一种算计。
至于李疏绾,我们之间更纯粹,不过是利益交换。我替她挡灾、拿项目,她给我应得的报酬,各取所需,干净利落,倒省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心思。
想来实在可笑。表面上,我和这些人走得都挺近,可细细一琢磨,翻来覆去无非四个字——利益二字。我被拥着,也被利用着;我捧着一片真心似的靠近,末了才发现,那点真心底下,全是算盘。
我忍不住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。那身刻意撑起来的体面,落在旁人眼里是光鲜,落在自己眼里,却像一层薄薄的壳,随时可能碎掉。今夜能被人簇拥着、讨好着,靠的不过是这层壳,和壳里藏着的那些算计。
唯独姜泠书……我忍不住转过头,认真打量起身边这个女人。
夜光落在她侧脸上,眉目清朗,说不出的耐看。昏黄的灯影在她发间流转,她的神情松弛,半点不见白日里那股压人的气势,反倒显出几分随意的生动。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姜泠书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把脸凑到我面前,笑着问:“怎么了?被姐姐的美貌镇住了?”
我无奈地笑出声,那笑容落在脸上,怕是僵得很。我没接她的话茬,反而把心里那句盘桓了许久的话,直直问了出来:“姐,你说,你图我什么?”
姜泠书愣了一下,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图你年轻,帅气,还有就是……能力强。”
说到最后,她自己先绷不住,笑得前仰后合。那笑声在夜里格外清亮,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。街边的猫被她惊得窜进灌木丛,她却浑然不觉,眼角都笑出了细纹。
我望着她,等她笑够了。她这才慢慢敛了笑意,目光落在我脸上,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会儿,给了我一个很不一样的答案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”她说,“就从你眼里,看到了一些我年轻时候看见过的东西。”
夜风恰好在这时吹过,把她的发尾扬起来,路灯的碎光落在她眼底,明灭不定。我忽然有些分不清,她这句话里,藏着的究竟是一段旧事,还是一个没说完的故事。她没再往下说,我也没再问,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,谁也没打破这份安静。
临街的店面陆续熄了灯,街道愈发空旷,只剩我们两人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着水洼里的碎光。我偏过头看她,她的侧脸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,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显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静,像湖面下的暗流,平着,却深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没有回头。
“在想,你眼里看见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”我如实说道。
姜泠书这才偏过头来看我,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:“等你年纪再大一点,自然就懂了。”
那之后,她勾着我胳膊的手,似乎又紧了几分。
我心头那团乱麻,被她这句答非所问的话,搅得更乱了些,却又莫名安下一点。夜还很长,前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像要把这条路铺到天亮。我们就这样并肩走着,谁也没有再提那些女人、那些利益、那些算计,只留这片刻的安静,和身侧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。
湖边的水汽越发重了,我忽然停住脚步。姜泠书也随之站定,偏头看我,眼里带着询问。我张了张嘴,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姐,谢谢你。”
她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,这次没有半分调侃的意味,眼尾弯弯的,带着一点我没见过的柔和:“谢我什么?我还没做什么呢。”
“就……谢你愿意陪我说这些。”我说。
姜泠书没有接话,只是又勾紧了我的胳膊,安静地继续往前走。夜色笼下来,把我们的身影长长地拖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