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时辰的外出铜牌刚挂上腰,苏半夏便带着两名冷脸差官直奔榆树胡同。
还没进苏氏饭店,里头就传来拍桌声。
“定钱必须全退!十桌喜宴,你们掌柜十天半个月不露面,拿什么撑席面?”
绸缎商刘掌柜指着柜台,唾沫横飞。王嫂攥着账本,荆钗都歪了:“刘爷,料按规矩备着,大师傅也还在,误不了吉日。”
“外头都说她被玄天司抓了!让贵客吃牢饭不成?不退银子,我砸了你这招牌!”
乔三更捧着茶上前:“刘老爷,您先润润嗓。招牌是死的,手艺是活的——”
“我请的是苏老板!”刘掌柜掀翻茶碗,瓷片碎了一地。
“那我来了,刘老板想退哪一桌?”
门帘一挑,苏半夏迈进来。左臂吊着青布,右手的大铁勺往门边青砖上一杵,笃地一声。
刘掌柜瞥着她的手:“切不了葱,颠不动锅,十桌席面靠一只胳膊做?”
王嫂眼圈一红,悄悄攥住她的后襟。
“靠手艺和脑子。”苏半夏朝后厨扬下巴,“蹄筋发好了吧?我做一道葱烧蹄筋。合不了您的口味,定钱全退。那只摔坏的茶碗,我也赔您一只官窑的。”
刘掌柜冷哼:“给你半炷香。菜若差了,公堂见!”
苏半夏转身进灶房。
“小石头,拉风箱,稳中火。王嫂,湿布裹住锅耳,帮我扶稳。”
王嫂双手抵住铁锅。苏半夏右手执刀,几下将葱白切成斜段。热油滋啦炸响,葱段翻出焦黄色,浓香漫过门槛。
她舀出多余的油,放入发好的牛蹄筋,加酱油、黄酒和清汤。火旺起来,汤汁在锅边一圈圈滚。
从前她左手颠锅,右手推勺,一口气便能让汤汁裹匀。如今左手垂在胸前,她只用长勺沿锅底反复推拉。蹄筋从勺背滑过,先发硬,渐渐变得弹软;汤汁也由轻滑转为黏稠。
火候到了。
“王嫂,尝一口。”
苏半夏的舌头还辨不清咸淡。王嫂接过勺子尝了尝:“鲜!再补一点盐,压住甜口。”
她照着添盐,收汁装盘。红亮的蹄筋裹着一层薄汁,焦黄葱白铺在上头。
刘掌柜板着脸夹起一段。蹄筋在筷头上微微打颤,入口软糯,咬到中间又有筋道。他嚼了两口,筷子却又伸向盘里。
王嫂站在一旁,手还扶着桌沿。
苏半夏看见她指尖沾了一点锅灰,忽然想起从前开饭店时,两个人也是这么一个守锅、一个尝菜,只不过从前王嫂总嫌她炒得太急。
“这火候……”
“刘老板,还退吗?”苏半夏靠着桌沿问。
刘掌柜从怀里摸出银子,啪地拍下:“再补五两定钱!吉日那天要是少半分成色,我照样掀桌!”
“您尽管带张嘴来。十桌喜宴我亲自定菜单,后厨谁掌哪口锅,今天就排好。”
“嘴倒厉害。”刘掌柜哼了声,“可别拿我喜宴练手。”
“放心,练手用萝卜,给您上的是蹄筋。”
王嫂赶忙落账收银,把人送出了门。转回来时,她坐在长凳上,长长吐气:“这十桌若退了,下半个月真得喝西北风。”
苏半夏掂了掂那五两银子。寻常菜也能挣钱,自己的手艺还在。可要保住这双手,只守着饭店远远不够。
“乔三更,替我放个消息。”
她在空桌旁坐下:“就说我找到退鳞的门路,青脉草熬出的药能让黑鳞松开片刻。方子还缺两味老药,想找大药商合伙,价钱可以谈。”
乔三更一怔:“你要卖方子?那些药头顺着找来,王嫂和小石头怎么办?”
“所以不在店门口谈。”苏半夏拿出一吊钱,“找你认识的跑腿伙计,只往暗账牙行递话。买家有意,去前街老茶馆留条子。饭店照常做生意,谁也别往这里领。”
王嫂一听,账本往桌上一拍:“刚保住十桌席,你又想招祸?咱们安生做买卖不行吗?”
“我也想安生。”苏半夏掀开左腕的布,黑鳞爬到指根,“他们能往我锅耳上抹鬼油,下回就能往菜刀上抹。等他们先动手,饭店还开不开?”
王嫂望着那几片泛黑的鳞,伸手想碰,到了半空又缩回去。
“昨天替你擦锅,锅耳上还有道洗不掉的黑印。”王嫂压低声音,“我怕得一夜没睡。如今你回来,我高兴;你又要招他们来,我也真怕。”
苏半夏把裹布系好:“我这回要让他们在咱们挑的地方露面。饭店是挣钱的,不拿它当陷阱。”
王嫂沉默片刻:“别让那些人进咱们灶房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乔三更把钱收进袖里:“这跑腿钱我可先拿了。你要真骗来大买卖,得另算赏钱。”
“抓到人,再给你添一笔。”
他从后门溜走。苏半夏刚把布裹回腕上,燕十三便从侧门进来,衣袖还沾着铁屑,腰间挂着那只开裂的剑鞘。
“王铁匠说剑还得修两日。”他看了眼残盘,又看向她的左手,“你刚让一根指头动过,就回来掌勺?”
“不掌勺,十桌定钱就没了。”苏半夏推给他一碗凉水,“我右手还能使,王嫂也帮着扶锅。”
燕十三没有喝:“我在巷口听乔三更说,你打算拿退鳞方当饵。”
“王记的货路断了,他们比咱们急。与其等人半夜摸进来,不如让他们自己来问价。”
“你打算亲自见?”
“先看谁咬钩。”
燕十三握着剑鞘,指节慢慢泛白:“万一来的是你对付不了的煞,你又要拿这只手去填?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!”他的声音一下高了,小石头在后厨连蒜都忘了剥,“等我赶到,伤已经落在你身上了。”
苏半夏抬眼看他,笑意也淡了:“不拼命,我早烂在地窖里了。”
燕十三看着她吊在胸前的左臂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将凉水喝尽。
苏半夏也不肯先低头。
她知道燕十三是担心,可一想到他也想拦住自己,心里那股劲便上来了。
燕十三把空碗放下,声音低了些:“你设局可以,至少把退路告诉我。”
“等地方定了,我会说。”
“我不想再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去了哪儿。”
这句话让苏半夏顿了顿。
她避开他的目光,没有答应,也没再反驳。
巷口的差官进来催时辰,苏半夏刚要起身,后门忽然响了三下。
乔三更喘着气钻进来,手里夹着一张油纸:“消息刚放出去,老茶馆就有人递这个。五十两定银,明晚要当面验方!”
油纸一角封着黑蜡,甜腥味极淡。苏半夏用竹签挑开,看到上头写着:西郊乱葬岗,子时见。
燕十三伸手按住纸角:“这种地方,你真敢去?”
苏半夏把油纸翻了个面,提笔写下一行字。
乔三更凑过去:“掌柜的,你回多少?”
“五百两。”她吹干墨迹,“少一文都不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