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花瓷罐的木塞刚拔开,一股焦甜混着铁锈的腥味便冲了出来。
苏半夏垂在膝上的左手猛地一抖。
五根失去知觉的手指朝瓷罐蜷去,手背黑鳞泛起滑腻的水光。
啪!
燕十三将木塞按了回去,把瓷罐推远。
“这东西在勾你的手。”
陆秉衡坐在公案后:“再打开。刘御医,记下鳞甲异动的时辰。”
“慢着!”苏半夏横起大勺,挡住差官的铜镊子,“陆大人,真把我的手试废了,总署赔银子,还是你拿自己的手赔?”
“不试,怎么查出沈照的病根?”
“查病根靠手艺,拿活人当药罐算什么本事?”她敲敲瓷罐,“让我看看这里头的油渣。”
陆秉衡看向刘御医:“准她试,医官全程记档。”
小炭炉搬进医房,桌上摆好冷水、温水和燕十三从北栈抢回的青脉草。苏半夏将左腕吊在胸前,右手持竹签,挑出绿豆大的一点黑灰,分进两只瓷碗。
冷水里的灰直沉碗底;温水里却冒出一颗赤红气泡,转眼浮起一层焦黑油膜。
热气一烘,油膜扯出细丝,沿着碗壁往上爬。
苏半夏盯住那层油:“这灰掺了炼过的邪祟尸油。难怪沈照服药后浑身燥热。”
刘御医凑近看:“太医院没有这种药方。”
“食仙教又不归太医院管。”
她把两只碗调换位置,重新温了一回水。
黑油果然随着热气浮起,冷下来便贴回碗底。她用竹签刮过碗沿,黏丝缠上签头,扯了半寸才断。
“这东西能随温度换形。熬药时若只顾火大,鬼油就会钻进药汤,连过滤都滤不净。”
刘御医将两只碗分开,吩咐医士收好废水,免得误碰。
苏半夏单手捣烂几截青脉草,挤出小半匙草汁,沿碗边淋进温水。
黑丝碰到草汁,猛地往回缩,凝成两粒黑疙瘩,咕咚沉了底。
碗面那层油也渐渐散了。
“瞧见没?青脉草能把煞油压住。”苏半夏挑起硬结,“王记连烂草都收,原来熬鬼药也离不开它。草一断,药罐里的东西就压不住。”
刘御医提笔记下,仍皱眉:“离体能分,未必能治人。药灰有毒,千万不可直接敷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半夏指向澄清的草液,“先验这份。能用的话,只试一小片。”
刘御医用药纸和银针查过,又取极少量草液试在一块旧煞皮上,确认没再牵出黑油,才允她短时外敷。
苏半夏用净布蘸了一滴,贴住左手食指的黑鳞。
十息过去,手指一动不动。
她刚想揭布,指腹忽然透进一丝凉意,像晒干的泥地终于沾了水。
“刘御医,拿银签!”
圆头银签在食指侧面轻轻一压。
“嘶!”
苏半夏猛地缩了缩手。
疼!
她低头盯着食指,使劲往掌心一勾。指尖竟真的弯了半寸!
“燕十三!”她将左手伸过去,食指戳在他手背上,“我戳着你了!”
燕十三垂眼:“嗯。”
“你感觉到了没有?”她又戳一下,“真动了!”
他任她戳,握住那只冰凉的手,终于笑了:“感觉到了,力气还不小。”
“废话!这根指头多少天没听过使唤了!”
苏半夏咧嘴笑,手肘险些碰翻药碗。燕十三眼疾手快托住碗底:“苏老板,药都快叫你庆祝没了。”
“我乐意!”
她还想试着拿起桌边那枚小铜钱,燕十三却先把铜钱推到她手边。
食指刚碰到钱沿,她便觉出一点冰凉,像是隔了许久才重新摸到真正的东西。
她将铜钱压住,笑着抬头:“这回真能收账了。”
燕十三看她笑,原本拧紧的眉头也松开。
可惜这份高兴只撑了片刻。凉意慢慢退去,食指又僵成一截木头。
刘御医重新查验:“只松动表层,药效短。再敷恐怕伤皮肉,须得慢慢找法子。”
苏半夏摸着手指,脸上的笑意却还在。
至少刚才那半寸是真的。
她的手,还有救。
陆秉衡走近药案,伸手要记录:“青脉草的用量、分灰步骤和火候,全部写成卷宗,交总署保存。”
“陆大人,这就想拿方子?”苏半夏把药布收起来,“我自己都没试明白,交上去给谁吃?”
“你是总署收容之人,药灰也是总署证物。”
“那就拿东西换。”她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号栈缴获的青脉草拨给医房,由刘御医看管;沈照从暗牢搬出来,跟我一样治手;盖过印的每日两个时辰外出条照旧。”
陆秉衡沉下脸:“你还敢同本官讨价还价?”
“我又没讨新月钱。”苏半夏晃了晃左手,“想要解方,总得让我把手治到能拿笔。沈照那只手,也是你们治坏的。”
刘御医道:“试验尚无定论,强行催药只会适得其反。沈照也确实需要复诊。”
陆秉衡看了半晌,终于道:“药材拨给医房,沈照移至偏院。试药必须在院内,外出不得逾时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严姑姑在门外听见动静,进来问沈照何时搬。陆秉衡原想说明日,她却直接让差官去清出偏院空房,又叫人把床褥晒一晒。
“既然大人允了,今夜就能住。”严姑姑掸了掸袖口,“我的腰牌还没还回来,搬张床总不算越权吧?”
苏半夏笑了:“严姑姑,账记得清,办事也快。”
“嘴甜也没用。”严姑姑瞥向药碗,“用完的草渣自己收拾。”
他命医官抄下今日观察结果,带人离开。
苏半夏只交了已验出的油灰现象,仍未有完整成方。燕十三倚在窗边:“你真打算把解方交给他?”
“真找到再说。陆秉衡想拿我的手艺,总不能一个铜板不出。”
她看看瓷碗里的黑结:“食仙教肯花大价钱扫光青脉草,必然知道更多用处。如今王记被封,烘房烧了,他们的新货一时进不来。”
燕十三点头:“马六还在逃。有人急着补这条货路。”
“那就让他主动来找我。”
她叫住刚送东西进院的乔三更。乔三更看着她的左手:“掌柜的,手好了?”
“刚好过半寸。”
“半寸也叫好?”
“足够拿来做买卖了。”苏半夏凑近交代,“回街上放话,就说苏氏饭店的厨娘摸到了退鳞的门路,愿意跟出得起价的药商谈。”
乔三更瞪大眼:“真卖?方子还没配全呢!”
“所以才叫谈。”
乔三更朝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放话容易,万一真把人招到饭店去,王嫂还在那儿呢。”
“她守的是饭店,不是我的陷阱。”苏半夏把纸笔递给他,“有人问价,你只记姓名和来路,不许约在店里,更不许替我收不明来路的药。跑腿费照旧算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乔三更把纸折起来,“我替你跑腿,可没答应替你挨刀。”
“放心,挨刀也得按工钱另算。”
“那开多少?”
苏半夏把没知觉的左手搁上案板,右手敲了敲钱袋:“先看看谁闻着味来问价。他们毁我一只手,砸我几单席面,总得有人赔。”
乔三更揣着话出了门。
窗外,一只黑羽信鸽扑棱棱越过封煞院的屋脊,朝城南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