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秉衡回到了外堂,取出一张盖着公印的征调单。
“陶五娘供出,城外青云观附近还有三车醒味药。城内外炼药火候不同,需要懂灶火的人辨料。外聘劳金二十两,苏掌柜去不去?”
苏半夏看向病床。
周师傅的嘴角仍在渗血。城外若已经开棚施药,受害者只会更多。
燕十三走到她身侧:“这张征调单是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半夏将一罐米醋塞进竹筐。
“饵后头还有三车药。人可以回来再骂,药晚一步就进别人肚子了。”
她又将围裙塞进去:“二十两,一文不能少。我的差事只到辨料,办完便回饭店。”
“自然。”
陆秉衡转身上车,经过贴身文吏时,压低了声音:“甲字号收容文书带上。到了城外,寻个由头用印。”
文吏顿了一下:“大人,危险表征一栏尚无实证。”
“她身上的黑鳞就是实证。”陆秉衡登上车辕,“其余的,到了地方自然会有。”
苏半夏刚迈出医馆,两名总署差官便贴到左右,手按刀柄,连她转进侧巷的空当也一并封住。
她停下脚步,隔着车帘看向陆秉衡。
“陆大人,我还没答应给你当囚犯呢!”
车帘里传出一句:“所以本官还让你自己走。”
两名差官同时向前半步。
苏半夏看了看按在刀柄上的两只手,提起竹筐,顺着官车驶去的方向迈开步子。
陆秉衡隔着车帘道:“苏掌柜脚程快,用不着坐车。二十两外聘劳金,玄天司不会少你一文。”
两名玄衣差官一左一右押着苏半夏。
燕十三提着开裂的剑鞘,步行跟在马车右侧。冷无情带着骑差先行一步,赶去封锁翠屏山的几条下山小路。
半个时辰后,官车抵达翠屏山。
一路上,两名差官始终卡着苏半夏的步子。她走快,他们便按刀加速;她停下来系竹筐,车轮也在前头停住。
“二十两还要自己走山路。”
苏半夏望着车帘:“京师总署真会省钱。”
车帘纹丝不动。
燕十三接过她背上的竹筐,始终与官车隔着两丈,也将两名差官挡在了外侧。
青云观山门外挤满了端碗的庄户。
三辆蒙着油布的板车横在牌坊下,车旗上写着“道家仙方,调和百味”。
车夫一边搬黑漆木桶,一边高喊醒味汤免费施送。宋青书带着十几名道士守在石阶上。
“青云观今日只施粥,这些药车与本观无关。再敢冒用青云观的名号,道爷亲自送你们下山。”
车夫撕开一张盖着假道印的红纸:“白纸黑字写着青云观施药。道长张嘴就想撇清?”
宋青书接过红纸,只看一眼便当众撕开。
“青云观的印是篆字,你这张连‘云’字都刻反了。拿两文钱买块萝卜,也敢冒充祖师爷的印?”
一个抱着泥碗的老农急道:“宋道长,我孙儿连饭菜香臭都分不清,就让他喝一碗吧!”
领头车夫立刻拍着车帮喊:“大伙听见了?道士自己吃香喝辣,穷人想讨口救命汤都不成!”
人群往前一涌,守在最下面的小道士被逼得连退两级石阶。
“玄天司办案,退后三丈!”
冷无情带着骑差从侧道折返,刀鞘砸上车板。差役迅速散开,将药车与人群隔开。
陆秉衡随后下车,亮出巡案使铜牌。
“城西已有数十人因醒味汤损毁口舌。陶五娘被捕,供出三车药送到此处。宋道长,这药与你们可有干系?”
“有人借青云观的名头害人。”宋青书侧身让开山门,“大人封车拿人,贫道配合。”
陆秉衡抬手:“扣车,开桶验药。”
差役围向三辆板车。宋青书也让弟子打开山门侧道,先将老人和孩子引进观内,免得人群继续堵在药车旁。
陆秉衡转向随行差官:“守住侧道,进去的人逐一登记。”
苏半夏来到车边,先绕着三辆车走了一圈。
她用湿布擦净桶壁,再以手背逐个试温。紧接着,用竹片刮下了一点白霜,丢进半碗井水。
白色糖粒很快散开,水面却浮起几缕拉不断的黏丝,碗底还沉着一层黑油。
“白糖、饴糖,还有药油。”
苏半夏抬头看向陆秉衡:“这是还要往下兑的母药。直接入口,药性至少比城里的醒味汤重三倍。”
领头车夫立即喝道:“只凭几粒糖霜,你就敢给这药定罪?”
“糖霜挂在桶口,说明收火太急。药浆现在还热,一旦泼上炭火,药油便会跟着甜烟往外跑。”
苏半夏将竹片扔进碗里,指向药车旁尚未熄透的热灰。
“先把人撤远,再铲掉热灰。所有人把手从桶盖上拿开。”
领头车夫听见“母药”两个字,猛地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。
“拦住他!”
刀刃割断捆桶的麻绳。
车夫抬脚踹中最里面的木桶,两只失去绳索固定的药桶顺着倾斜的车板滚了下来。
木桶滚进早课施粥留下的热灰堆,桶身喀嚓裂开。黑药浆压上未熄的炭火,浓白甜烟冲天而起。
靠得最近的几个庄户刚吸入半口,便掐着喉咙软倒。
前排的人转身便跑。后排只看见前面乱了,还在端着碗往药车旁挤。
冷无情带人横在石阶中段,一刀鞘挑飞险些绊倒孩子的泥碗。
“碗不要了!牵住身边的人,往左边山道撤!”
“上风口撤!”
陆秉衡拔刀指向两侧:“差役隔开人群,弓手封住山路!”
苏半夏将竹筐墩在香炉旁,冲到热灰前。烟雾顺着地面游动,已经缠上几个庄户的鞋面。
“宋青书,符压三面风口,留北边散热!”
三张镇煞符飞落石阶,封住甜烟去路。
苏半夏奔到观门前的粥锅旁,舀掉多余米粒,往剩下的米汤里兑入井水和陈醋。
“水得从外围压。直泼药心,热烟能一下炸到屋顶。湿布围住灰堆,从边上往里收!”
一个年轻道士提着整桶井水冲过来。苏半夏用勺柄拦住桶沿。
“先拿麻布!井水浇上热灰,只会替它扬烟!”
道士放下水桶,转身扯来施粥用的粗布。
第一块湿布刚压住药浆边缘,布面便鼓起一串黑泡。苏半夏立即沿着布边浇下酸米汤,将冒起的黑泡逼了回去。
道士与差役照她的办法,用醋水浸透麻布,沿着炭灰外围一点点合拢。
苏半夏挑起灰堆边缘的一团黑膏,投入酸米汤。黑膏遇冷散开,里面的烟丝随即凝成灰白渣,沉进锅底。
“照这个法子做!”
陆秉衡见药烟回缩,当即命人搬水运醋。几张湿布接连压下,四散的甜烟终于被逼回灰堆。
燕十三的目光越过烟雾,落在第三辆药车后面。
一个灰衣人趁乱抱起木箱,钻进山门侧面的树林。
燕十三翻过矮墙,追向后山。
“活捉!”冷无情朝他喊道,“要问药从哪儿来的!”
燕十三抬了一下剑鞘,身影已经没入树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