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后堂里响着刺耳的刮擦声。
周师傅死死抱住一口小生铁锅,门牙贴着锅沿来回磨,牙龈蹭出的血顺着胡茬淌进锅底。
旁边的年轻厨子被两个伙计按着肩膀,嘴里还咬着半截火钳柄。
“铁器全搬出去!”
冷无情一刀鞘砸在长凳上,“药铲、剪子、秤砣,一件不留!”
差役把铁架和药碾往天井里搬。
苏半夏扣住周师傅的下巴,指腹从他灰白的舌面上抹下一层黑垢。
周师傅还在往地上的铁锅爬,两只手指在青砖上抠得发白。
旁边三张病床也接连响动,有人咬住床架上的铁钉,有人把盛药的铜勺往嘴里塞。
老大夫举着银针站在中间,一时竟不知道先扎哪一个。
“药油糊住舌头,他尝不出疼,把铁腥气当成了甜味。再啃下去,牙就没了。”
燕十三用剑鞘别开周师傅的手,将人制住。
苏半夏让药童熬来温热的浓米浆,加三钱粗盐,再用裹了白布的竹片贴着舌根往外刮。
黑药丝被米浆黏住,第三遍拖出来时,周师傅弓起身子,吐出半碗酸臭的黄水,牙关终于松开。
“苦……”他含混地吐出一个字,随即疼得捂住了嘴。
“能觉出苦,舌头还没死透。”
苏半夏把米浆递给老大夫,“每隔半个时辰擦一次。人醒着也得绑手,别让他摸到铁器。”
苏半夏连着处理了五个人,剩余病患也暂时被按回床上。
她将污黑布条丢进药盆:“只能黏走浮渣。药油已经渗进喉管,后半夜还可能发作。”
医馆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两辆黑色官车停在门前。
四名玄衣差官先行封住院门,一名穿暗青云纹官袍的男人随后下车,腰间铜牌刻着京师玄天司总署的印记。
冷无情上前行礼:“巡案使大人。”
陆秉衡扫过满地铁器与污血:“喝过醒味汤的人都在这里?”
“重症十二人。陶五娘已经归案,五桶母药也已封存。私封水门之责,卑职稍后递折领罪。”
陆秉衡取出青玉印牌交给随行医官:“去太医院调龙脑散,再带八名医士来接手重症。”
他又点出两名总署差官:“一个清点喝药名册,一个去封回春堂前后门。病人可以进,闲人不许出。剩余药渣、米浆和吐出的黑水,各留一份送总署验看。”
命令落下,堵在门口的人很快被分开。
医官去调药,差官接过病册,连后堂乱放的铁器也有人逐件编号。
医官领命离开。
他这才看向冷无情:“半个时辰截回母药,保住外河饮水,处置得当。封水门的事,容后再议。”
冷无情没有松气。
陆秉衡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落在苏半夏身上。
“那个能把恶煞当下酒菜的厨娘,就是她吧?”
冷无情侧移一步:“苏半夏是城西饭店掌柜,受玄天司外聘协助。”
“本官认得她的卷宗。”
陆秉衡走到木盆边,看了看黑药渣,又看向苏半夏爬满黑鳞的左手:“米浆黏毒,温盐水护住口窍。灶台上的手段用来驱煞,比许多道符稳。”
苏半夏把干布搭回盆沿:“大人想说什么?”
“随本官进京。”
陆秉衡道,“总署给你一座三进院落,灶具、灵材随你支取,俸银按从六品发放。太医院有位刘御医专治七窍失灵,你的舌头,他治得好。”
乔三更原本在门边端药盆,听见“从六品”三个字,盆沿险些磕上门框。
苏半夏回头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把盆抱稳,退去照看病人。
苏半夏听到俸银,认真问道:“包吃住?做完差事能不能回城西看店?”
“入了总署,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封煞院。遇到凶煞也须先交官署查验,不得私自吞食。”
苏半夏脸上的笑淡了:“钱给我,手也归你,人还得圈在院里。大人请的是厨子,还是买了个犯人?”
“你这身本事,留在泥巷里卖汤面太可惜。”陆秉衡盯着她的左手,“黑鳞长得这么快,你自己没有数?”
“饭店虽小,是我自己的灶。”
苏半夏道,“官家院子再大,门从外头一锁,我连今天吃什么都做不了主。”
“我的手,我担着。”
苏半夏拿起大勺,“给玄天司干活,银货两讫。想给我套链子,另请高明。”
“刘御医治不好呢?”
陆秉衡看着她:“总比你在街边一口口吃鬼强。”
“那就是治不治得好,都得先把我关进去。”
陆秉衡没有回答,目光在大勺上停了一瞬:“苏姑娘,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选更好的路。”
苏半夏把大勺插回腰间:“我只知道路得自己走。”
他说完便转向冷无情:“把她的卷宗送进偏房。”
案桌上很快摆满苏半夏协助查案的记录。
陆秉衡翻过无头鬼、红煞与回炉铁牙,手指停在最新一页。
“每回出事,她都把煞气吃进活人体内。如今图腾已经爬到指根,你敢保证她永远压得住?”
冷无情道:“她数次救人,功过有证。没有作恶,便不能关押。”
“她今日救人,是因为还能认得谁该救。”
陆秉衡翻开记录黑鳞变化的那页,“等哪日连活人和鬼都分不清,你再把这些赏银账册拿出来给死者家属看?”
“食仙教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你不是没见过。”
陆秉衡合上卷宗,“这女人一口口吃鬼,黑鳞越长越多,你真敢保证她不会出事?”
“可以查验。要强制收容,须有总署正式文书。”
陆秉衡往椅背上一靠:“你私封水门、截停漕船的折子还在本官手里。此刻倒替一个厨娘跟本官讲规矩?”
“大人若认为封水门有错,现在便可摘我的腰牌。”
冷无情解下腰间铜牌,放在案角,“拿我的官职逼她入署,不是查验。”
陆秉衡垂眼看着铜牌,没有伸手:“你在教本官办案?”
“封水门是下官下的令,革职查办,下官一人承担。”
冷无情站在案前,“苏半夏的事,得按规矩另论。”
陆秉衡盯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:“好。那便另论。”他没把铜牌拿走,只用卷宗将它压在案角。
冷无情也没有收回去,两人隔着一张桌子,谁都没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