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影子贴着地砖,朝苏半夏脚边的小锅爬。
前堂传来王嫂的叫声。她刚撑着桌沿站起,膝盖又一软,妹妹赶紧把人扶住:“她身上凉得厉害!”
苏半夏端起小锅,挪离矮泥炉。
攀在锅沿的黑手停住了,五根手指还抓着边,差一点就探进油里。
“乔三更,温水一盆,放三勺盐。”
“多大的勺?”
乔三更已经往后院跑。
“盛汤的!别拿大勺把盐缸掏空!”
大勺从灶旁探出柄:“这时候倒想起老夫大了。”
苏半夏顾不上回嘴。
燕十三的剑压着原锅锅耳,黑油被剑气圈在铆钉缝里。
她用铁夹夹住小锅,将锅里的油倒回原锅。那只影子手跟着从小锅沿滑下来,又贴回灶前。
“锅借我。”
她朝燕十三伸手。
燕十三移开剑尖,仍守在王嫂和灶台之间:“锅耳还热?”
“凉了。别让它碰到人。”
苏半夏把锅搁稳,往锅壁缓缓淋下温盐水。水顺着铁壁进锅,锅底的黑油拢成一团,水面浮出一圈灰白的沫。
乔三更凑近闻了一下,往后退:“这东西也能用?”
“先别让王嫂碰。”
苏半夏舀起一小点,滴在洗净的白布上,“把布拿到她跟前。”王嫂的手裹着药布,掌心的血泡还没收口。
她妹妹托住那只手,将湿布贴在没破皮的指腹。
灰白的沫子沿她的指纹聚拢,灶前那道影子攥着锅铲的手,终于松开了一根指头。
“她刚才能动手了!”
妹妹把布巾举起来,“苏老板,你看!”
王嫂试着弯了弯手指,掌心仍疼,胳膊却不再像被人扯住。
苏半夏回到锅前,把水面上的灰沫一勺勺撇进干净碗里;沉在锅底的黑油,她半点没让它沾上布。
第二勺下去,影子松开整只手。
第三勺下去,灶前那团黑影挪到门槛,像要找王嫂的脚。
“我能坐起来了。”
王嫂声音还哑着,“你们别替我急,先把那脏锅看好。”
“你的手比锅贵。”
苏半夏将最后一勺沫水端到前堂,“额头和手心都敷一会儿。哪儿发烫、发痒,立刻叫我。”
妹妹拿干净布巾浸了沫水,先在王嫂的指腹试了一遍。
那道影子从门槛滑到她鞋边,跟着灯火晃了一晃,终于重新连在她脚下。
王嫂坐在椅上,试着挪了挪脚尖。
脚下的影子跟着往前挪,她又试了一次,这才抓住妹妹的手笑出声。
“行了,别再折腾。”
妹妹扶稳她的肩,“大夫还叫你歇着呢。”
乔三更举灯追着她的脚照,照了半天才肯把灯放下。
苏半夏把敷过的布巾收进一只空盆,嘱咐他明早连盆送去玄天司,不要拿回厨房洗。
后厨里只剩锅底一小团黑油。
苏半夏隔着厚布卸下锅耳,煞油从铆钉孔里往外冒。她将锅耳压在冷石板上,让燕十三替她看住,再把煞体拨进另一口干净的铁锅。
猪油刚化,煞体忽然往锅边鼓了一下。
稍一提火,黑水便从油里炸出,热油朝她手背弹来。
锅盖从旁落下,将油点挡在里面。
燕十三右肩的衣料绷紧了一瞬,旧伤显然牵着了。
他把锅盖柄交到她手里。
“火太大。”
“知道。肩膀也不用拿来当锅盖。”
苏半夏接住,原想再说他两句,见他已退到灶侧,便用火钳拨开两根柴。她守着那股小火,把煞体里最后一点腥黑的水逼出。
油渣收紧,边缘焦脆,她将脏油滗到废盆,只留一小撮在热锅里翻了两下,盛到白盘中。
燕十三揭开灶前的门帘,朝王嫂看了一眼。
她正捧着粥,脚下的影子端端正正跟着碗沿动。
“人回来了。”
他放下帘子。
苏半夏这才捻起一片油渣。
焦香先抵住舌尖,后头留一点苦,胃里那股饿劲慢慢退了。
她吃完剩下的,左腕却猛地一烫。半枚黑鳞边缘,又朝手背伸出一条细线。
案上摆着切好的葱姜。
苏半夏分别捏了一小块闻,平日一近鼻子便能分出的味道,此刻挤在一起,怎么也辨不开。
她把两样东西放回原盘,直接将手腕伸到燕十三面前。
燕十三看过黑鳞,拿一块干净布覆在她腕上:“明日找大夫。你自己也把今夜闻不出的东西记下来。”
“葱和姜。”
她说,“你倒记得别把它们混在一个筐里。”
“记着。”
燕十三替她把那只废油盆挪远,带上货栈收货条,去了玄天司。
夜里,侯二从城南另一处存货的小院驾车往外走,车上装着最后一批锅耳。
路口亮起两排火把。
他拽转马头,要将货车赶下河坡,燕十三的剑已割断套绳。
马冲出去,车轮陷在泥里,一步没动。
侯二弃车钻进巷子。
冷无情带人封住车,掀开车底的草垫,翻出货单和几只用过的锅耳。
“人呢?”
冷无情问。
“进巷了。”燕十三收剑,“货先押走,我回去守货栈。”
“追货和截车的赏,照单给你记。”
冷无情让差役跟上,自己留下封存锅耳。
燕十三返回封过的货栈。
车底货单上还有一笔“回样一瓶”,扣下的货里却找不到。他沿后墙走了一遍,松砖边落着几点新泥,砖后的青瓷瓶还没来得及带走。
他把瓶子取出来,砖仍按原样塞回墙里。
侯二丢了车,若还惦记这瓶东西,迟早得回来。
燕十三把巷口交给两名差役轮流看着,自己先去回话,第二夜再来替他们。
次日,王嫂醒来就问刀在哪儿,说前堂的菜还没切完。
苏半夏把她按回椅子:“今天工钱照算,看大夫的钱也算我的。你要再把血泡磨破,谁替我看蒸锅?”
王嫂瞧了瞧包着的手,终于让妹妹把刀拿走。
铁匠铺的学徒随后送来两口换好锅耳的新锅,退回先前多收的材料钱。
乔三更正给新锅找地方,刘府管事带着城南布庄的掌柜到了。
布庄掌柜先往后厨看了一眼:“你这儿能做多少桌?我家嫁女儿,三十桌起。原本找的大酒楼要我把两家的亲戚分开办,连席钱也涨了。我昨夜还愁着,正巧刘东家来喝茶,说起你在他府里一气做过四十桌。我这才想起,怎么把苏氏饭店忘了。”
“那是在刘府,他们有人手、有灶。”
苏半夏将席钱簿翻开,“在你府上办,先让我看灶口。切配和传菜的人手也得另算。”
“人你来定,我付工钱。别到日子又叫我把客人分出去。”
布庄掌柜把订金推过来,“先替我把席留住。”
苏半夏收下订金,约他明日去看灶。
王嫂在椅上听见,抬了抬没受伤的手:“刘府那回的李婶,手脚快。我好了就去问她。”
“先养你的手。”
苏半夏把新单压在账本下。
三十桌的定钱已经进柜,人手还得一一请齐,明日也有新的账要算。
第二夜,燕十三回到货栈后墙守着。
更鼓响过一轮,侯二果然绕过封条,撬开那块松砖。
砖洞里空了。
“找这个?”
燕十三站在巷口,将青瓷小瓶从袖里取出来。
侯二退了一步,背后是刚封好的栈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