挡火铁板砸下来,封死了主炉口。
苏半夏却看见侧门开着一道缝,位置正对断剑。
“王师傅,走侧门下钳!”
苏半夏用大勺别开侧门,王铁匠从缝里伸进长钳,避开补口夹住剑脊。
两人合力一拖,终于把断剑拽出火炉。
剑尖烧得通红,补口已经毁了,剑身还在。
王铁匠立即将剑埋进干沙里面退热:“能修。”
后院里,梁九已经爬上矮墙。
燕十三用剑鞘敲落伙计的木棍,转手勾住梁九脚踝,把人拖了下来。另一名伙计也被赶来的差役堵住。
梁九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:“燕大侠,这些都给你!我就是收旧铁的,上头叫我送货,我哪敢不送?这些钱够你买十把好剑!”
燕十三用剑鞘挑落银票:“钱留着赔铺里的刀。你跟谁送货,去玄天司说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上头是谁!”
“那就从你知道的说起。”
冷无情带人进来,扣下梁九及两名伙计,将后院的旧铁、剩余黑粉和进货凭据一并封存。
王铁匠拍着胸口道:“哪一炉、哪一批,单子上写得清楚。我跟你们去衙门作证。”
受伤的学徒由同伴扶着,也指认了磨石上的黑粉。差役把磨石连同崩口的刀具分别装箱,在封条上记下位置。
梁九被铁链扣住,眼巴巴地看着那叠散在泥里的银票。
城西回炉行当夜被封,侯二那条锅耳货路也断了。
王铁匠先去沙盆边看那把剑。
热气散了些,他拿小锤轻轻敲了敲剑脊,听完声音,叹了口气。
“燕大侠,这剑的底子是真好,这么烤都没弯。就是先前补上去的那块旧铁废了,得全剔干净,换我铺子里存的精铁重接。这回怪我没把好关,工钱料钱我分文不取,只是您得把剑留在这儿三五日。”
“有劳王师傅。”燕十三把剑鞘也一并递过去。
“剑鞘你拿着。”王铁匠将它推回去,“这几日没剑,也不能空着手。三日后先来试重心,合不合手,你自己说了算。”
燕十三接住剑鞘:“好。”
苏半夏收拾好自己的旧炒锅和大勺,放进竹筐里。
两人并肩走出铁匠铺。
天已经黑透了,街边挂起了灯笼。
燕十三替她拎着竹筐,左边腰间空落落的。他平时走道,左手总会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,这会儿手抬起来两次,都抓了个空,只好又放下去。
苏半夏在旁边瞧了好几眼,忍不住开口:“没剑的燕大侠,还能不能自己走回家?”
燕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腰侧:“能。就是走得慢点,怕回去晚了,苏老板把门栓插上,不给饭吃。”
苏半夏笑了一声。
走了半条街,周围安静下来。
“方才切断黑气的那道剑气,叫断回纹。”燕十三忽然开口,“是我师父传下来的。”
苏半夏偏头听着。
“师门出事那年,我还小,只记得他们在找一样东西,后来人就散了。”燕十三看着前面的青石路,“这些年接赏单、查邪祟,也是在找当年的线索。”
“梁九这条货路能往上摸?”
“未必。但以后若要离开城里查,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苏半夏看着他:“你从前都是查到地方就走?”
“接到赏单,带上剑便走。”
“难怪你屋里除了铺盖,什么也没有。”她朝着他手里的竹筐,抬了抬下巴,“现在多了锅和勺。真想偷偷走,也得先想想谁替你背。”
燕十三低头看着那只大勺:“我没打算偷偷走。”
苏半夏问:“你真往外跑十天半个月,能不能提前两日说?乔三更不顶事,我得雇李婶顶班,再把订单和人手排开。”
燕十三:“能。”
她又往前走了两步:“你要是找到了当年的地方,想一个人去算账,我不拦你。你若愿意让我陪着,可得早点叫我。我的锅沉,还得备干粮和调料,腾出日子跟你走。”
燕十三停了一下:“好。”
前头的夜宵摊挤满了人。
苏半夏伸出左手,牵住他空着的右手。
燕十三的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黑鳞,顿了顿,随后将她的手拢进掌心。
她将指缝扣紧了些。
燕十三没有松手,替她挡开迎面端汤的人。
“看路。”苏半夏拉着他穿过人群,“别踩了人家的汤锅。”
“你走得太快。”
“刚才谁说自己能走回去?”
两人牵着手到了饭店门口,苏半夏才松开。
晚市已经收了。
乔三更递过来账本:“李婶的工钱记上了。今晚没少收一桌的钱,三号桌还添了一盘肉。”
苏半夏翻完账,在李婶名字后补了一笔临时的帮工钱。燕十三坐在桌边,替她擦拭带回来的大勺。
王嫂端来两碗热饭,看见燕十三腰间只剩下剑鞘:“剑又留在铁匠铺里头了?”
“三日。”燕十三答。
“那这几天少往刀架旁站。”乔三更把账本护进怀里,“苏老板为了那把剑拎锅就走,我一个人险些把晚市跑出两条命。”
苏半夏头也没抬:“账没错,准你留着两条。”
乔三更揣上李婶的工钱,从后门跑了出去。
两人吃过饭,苏半夏抽出城南布庄三十桌喜宴的单子,刚列了两行明日要看的灶口,前门忽然被推开。
乔三更跑得满头大汗,扶着门框直喘气:“老板!城西……城西十字街口,有外地来的药商搭棚子,免费送药汤,排了老长的队!”
苏半夏笔没停:“送药去医馆门口送,跑十字街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不是治伤寒的!”乔三更咽了口唾沫,“那招牌上写着,专治吃饭没味、鼻子闻不出香!我刚路过瞧了一眼,咱们这条街好几个酒楼的大厨都去领了,说是喝完当场就能尝出咸淡!”
“谁喝了?”燕十三问。
“聚鲜楼一个掌勺的当场喝了半碗,说盐是盐、糖是糖。药商就在旁边敲锣,第二锅刚抬出来,领汤的人更多了。”
苏半夏手里的炭笔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与对面的燕十三对上视线。
后厨的门帘被掀开,王嫂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,听见这话,脚步顿在门槛边。
“送药汤?”王嫂皱起眉,“下午也有人端了一碗放在店门口,说是新品试喝。我闻着不对,没让人碰。”
苏半夏站起身:“汤还在?”
“我连碗扣进废陶罐,用蜡封了口,搁在后院柴棚外头。”王嫂把汤碗放稳,“那股发腻的甜香,跟前两日鬼锅里冒出来的一模一样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送汤的伙计还问过苏老板在不在。我说你出门了,他放下碗就走了。”
苏半夏合上喜宴单:“这碗汤是冲着我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