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黑影咬住了断剑的补口,细密的铁牙往缝里死钻。
燕十三往回一夺,剑身立刻发出一声轻响。
再用力,那道刚补好的接缝就会彻底断开。
铁牙煞拖着断剑往炉台爬,炉边还有两个没来得及撤走的伙计。
一个跌坐在铁架后,另一个拿着铁钳乱捅,烧红的炭块被他拨到同伴脚边。
“放下铁钳,从侧门走!”
燕十三松开剑柄,以剑鞘挡住扑向炉口的黑影。
剑鞘上的铁扣被啃掉一角,他顺势将两个伙计推出后院。
伙计扶着门框回头:“燕大侠,你的剑还在它嘴里!”
“人先出去。”
燕十三将他推开,“刀剑全留在架上,谁也别回头拿。”
王铁匠刚把伤腿的学徒安置在铺外,听见这句话,也冲几个年轻伙计摆手:“听他的!命没了,守着一铺铁给谁打?”
梁九趁机抄起长铁钳,从黑影里夹住断剑,转身往主炉送。
“这炉铁本来就是我的。燕大侠不肯卖,我替你回炉!”
苏半夏已经把米醋温好了,见他举起铁钳,拎着大勺便要绕过小灶。
燕十三侧身挡住铁牙煞:“先收它。剑还没进火。”
她转身奔向废料筐。
铁牙煞丢了断剑,顺着炉壁乱爬,专找挂在墙上的新刀。
凡是开了刃的,碰上就崩口。
苏半夏从门边的废料筐里摸出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。
刀刃虽然崩了三四处,到底还留着锋口。
她用火钳夹住旧菜刀,伸到炉壁旁边晃了晃。
散在炉砖上的黑影闻着刃口的气味,纷纷从墙上滑下来,顺着旧菜刀往上爬,不一会儿便聚成黑乎乎的一团,把整片刀身裹满了。
旧刀在火钳间轻轻发颤,刀背上爬满芝麻大的咬痕。
苏半夏用竹筷蘸了一滴米醋,点在了边缘。
最外层的黑渣当即缩成了细筋,她这才把刀移到筛网上方。
苏半夏架稳旧铁锅,将温热的米醋顺着刀背淋下去。
白气唰地冒起,黑渣与铁面黏着的地方松开了。
她拿竹筷往刀面上刮,外头的碎铁屑纷纷掉进筛网,底下露出一根根小指粗细的黑色煞筋,还在刀面上扭动。
王铁匠扒着门框往里看:“苏老板,这黑虫把刀都咬穿了,你拿锅接它做什么?”
“铁屑不能吃,里头的筋能做菜。”
苏半夏用白布包住筛出的煞筋,挤去最后一点细铁渣。
大勺在锅边晃了晃勺柄:“没有活人魂气,只有股死铁锈味。”
她将煞筋倒进干锅,小火逼出腥黑汁水。
等锅铲碰上去发硬,便铲上案板切成薄片,撒上调料包里的干淀粉,抖散挂匀。
旁边的小灶换了油锅。
苏半夏闻不清香气,只盯着油泡。
她先丢下一片,见薄片沉底又浮起,四周的油泡由大变小,锅铲拨过时发出脆响,这才将其余煞片下锅。
灰黑的鬼牙片渐渐卷边。
她捞出来沥油,只撒了一撮盐,递到王铁匠跟前:“替我闻闻,还有没有铁锈味?”
王铁匠吸了吸鼻子:“铁味没了。苏老板,这真是刚才啃刀的东西?”
“没铁味就行。”
苏半夏捻起一片放进嘴里。
外壳炸得很脆,咬破之后,里头有一股发苦的铁腥气。
她没吐,就着外层的咸香,把一盆鬼牙片全吃进了肚里。
吞下最后一片,她打了个极轻的嗝。
“嗝——”
胃里热烘烘的,那股从早起就缠着她的饿劲退了不少。
可左手背上忽然刺痛。
她低头看去,腕上的黑鳞已经爬到了手背中央,颜色比昨夜更深。
灶里的火明明烧得旺,她站在锅边,却闻不到半点柴火的焦糊味,心口还空落落地慌了两下。
燕十三走到她身边。
苏半夏直接把左手伸到他眼皮底下:“又长了一截。刚才火那么大,我连糊味都闻不见了。”
燕十三握住她的手腕,指腹按了按手背上的黑鳞。
她的手有些凉,但拿锅铲的右手还稳。
“心慌吗?”
他问。
“慌了一下,现在压下去了。”
苏半夏抽回手,拿起大勺,“先办正事,我的舌头回头再算。”
“回去请大夫。”
“先抓人。”
苏半夏把盛鬼牙的盆倒扣在灶边,“梁九要是跑了,大夫也不能把他从药箱里变出来。”
燕十三看了她一眼:“这回听你的。回去以后听我的。”
主炉那边,母体一除,散在铁屑里的黑渣便不再动弹,变成了一撮死灰。
梁九见黑粉失了效,炉火也渐渐恢复常态,急得满头是汗。
他招呼剩下的两个伙计:“别管炉子了,把后院那几捆铁抬上,从后头走!”
燕十三提着剑鞘往前走。
梁九手里的长铁钳还夹着那把断剑。
他见燕十三逼近,将铁钳往前一横,把断剑悬在主炉的火口上方:“别过来!再走一步,我松开钳子,你这把剑立刻化成铁水!”
燕十三脚步没停,对门口的两名差役道:“封死前街,别让人跑了。”
差役领命,守住铺门。
燕十三则身一晃,反而绕过废铁堆,直接贴着后墙根掠向后门,截断了那两个伙计搬货的去路。
几缕残余黑气沿地上的铁屑往炉膛回流。
燕十三以剑鞘斜斩,剑气落地又折回一寸,将黑气从中切断。
失去炉火牵引,灰雾贴着地面散开。
两个伙计刚抬起铁捆,后门已被他堵死。
一人扔下绳索,另一人还想用铁条拨开门闩,被差役从窗外一刀背敲落。
梁九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剑都不顾,眼看后门被堵,手一抖,将铁钳里的断剑狠狠抛向主炉,自己则跟着伙计往后院的矮墙扑去。
断剑脱了铁钳,直直坠进烧得通红的炉口。
“王师傅,拿长钳!”
苏半夏紧赶两步,冲到炉台前。
王铁匠抓起长铁钳,跟着她冲到炉前。
铁匠铺的主炉烧的是硬炭,火苗正旺。
那把断剑斜着掉进炉口内沿,剑尖已经浸在红炭里,剑柄却恰好卡在一块凸出的焦黑炉砖之间,没有彻底滑进炉底。
后院传来打斗声,燕十三已经缠住了翻墙的梁九。
苏半夏接过王铁匠递来的长铁钳,想从正面炉口伸进去夹剑柄。
可炉架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,顶上一整块烧得通红的挡火铁板脱了钩,眼看就要顺着炉口砸下来,把正面的空当彻底封死。
正面伸不进钳子了。
苏半夏往后退了半步,手肘撞在炉壁侧面的一根铁杆上。
那是主炉侧门的旧插销,被铁锈和煤灰糊了不知多少年,平日里王铁匠拿锤子砸都未必能动。
咔哒。
铁锈簌簌往下掉,那根卡死的旧插销竟自己滑开了半寸。
原本严丝合缝的侧炉门,朝外敞开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