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悦第二次进店，先把右手伸给小满看。
前一天拆产品外包装，她一根指甲边缘被硬纸划出小口子，没破皮，却一摸头发就挂。她今天原本约了补修，顺便把昨天没用上的一段手部素材录完，时间只有午后四十分钟。
“你这盒子是拿指甲开的吗？”小满把她的手转向灯。
“我拿剪刀开，盒子不服。”闻悦说，“最后还是把手碰上去了。”
唐果核了上次的项目记录，按店里公布的单指补修价格结，不因为闻悦是做直播的就换一套收费。闻悦付完款才把支架摆上桌：“还是只拍手。”
“放心。”小满今天比谁都放心。她把椅子往墙边挪，预览屏里脸没了，围裙上“姜小满”三个字却正好落到镜头中央。
明珠看了一眼：“这叫不露脸但报户口。”
小满把姓名牌翻到背后，往左挪半张椅子。后面的“小满美甲”店招又占了画面上沿。她再往右挪，自己的膝盖挡住闻悦的指尖，修甲得把胳膊伸得像隔着河递东西。
“要不你先别动？”闻悦扶着手臂，“我来做指甲，不是来练你坐姿的。”
小满不信邪，拿色卡立在身后挡店招。色卡没立稳，啪地一声倒在工作垫上，六排颜色像翻出来的扑克牌。唐果走过来，先把卡收好，再把支架转了半圈。小满还想证明自己没白挪，照着原位置又坐回去试一次，预览屏里不仅没露脸，连姓名牌也不在范围。她看了唐果一眼，唐果没笑，明珠却替她笑了。小满把椅子腿摆正：“好，今天椅子赢了。”
门口预约提醒响起，下一位客人还有二十分钟到。刚才她拖椅子磨掉的五分钟是真时间，唐果去准备那一桌，没留下给她们继续排练摄影。
画面里只剩她们的手、工具和素色垫布。椅子没挪，店招也没有消失，不过镜头没拍到。
小满盯着预览：“就这？”
“你说的是不露脸。”唐果说，“没说整家店都得隐身。”
“我刚才为这句话挪了三趟椅子。”小满坐回原位，“至少得收个体力费。”
闻悦笑了：“我付的是补修价。”
小满嘴上不服，身体终于坐稳。她先给闻悦确认被刮的位置，问有没有刺痛，才用细磨条轻轻顺着天然甲边缘修平。明珠还想把昨天的台卡拿来挡一下，被唐果指了指预览屏，默默放回去。闻悦录到的是真在补修的一根指甲，而不是三个人忙着躲镜头。
磨条又落到甲面时，小满眼前忽然闪过一张皱掉的工牌。有人把它推回桌边，旁边压着一张旧存储卡。一个声音说：“原片别删。”
画面短得连那人的手指都没看清。
小满先把磨条停住，看看闻悦的指甲。没磨过，也没碰到皮。她把手放稳，换更细的那面，把这一处修完，再让闻悦摸一摸是否还挂。闻悦试过，点头。小满没有当着支架喊“我看到了”，先请她停录，确认素材刚才没有把旁人的对话收进去。
“你们旧团队交接时，”她才问，“有没有人因为工作资料闹过不愉快？”
闻悦愣了愣：“卢静？”
“我没看见名字。”小满不把没见过的硬塞进画面，“只想到你昨天说过离职的人。如果没这回事，就当我问多了。”
闻悦把手机放在桌边，自己回忆。她先说不确定哪些话能公开，小满便指了指已经停录的支架：“现在是给您做服务，不是播客访谈。您不想说的，留着以后跟该问的人说。”闻悦见桌上的红点确实熄了，才继续。卢静以前做助理，帮团队收卡、导素材，有一段时间很熟悉拍摄流程。后来她被辞退，工作账号权限由公司接管，部分对外沟通也从旧账号转给新助理。闻悦在外跑活动，只知道交接办完，没看到卢静给自己的那些私人工作邮箱留言。
“公司说处理完了，我就没再追。”闻悦说，“现在想想，我只知道他们说过，并不知道她想给我看什么。”
小满记起画面里的旧存储卡。卡能装照片也能装别的，不能由她一眼替公司定什么罪。她以前在别的拍摄现场也见过储存卡被临时放错盒，卡套长得差不多，找起来比找一瓶透明封层还难。画面里那张卡旧不旧、里面有没有原片，她都不知道。她只说闻悦若想弄清交接，先留好自己有权看的邮件、工作记录，问合适的人。别因为一句“原片别删”就一个人跑去找卢静。
明珠在旁边忍了半天，终于问：“你刚才是不是——”
“先把这只手做完。”小满朝她眨眼。明珠听懂了，不在仍开着支架的桌边继续追问。她去帮唐果核下一单预约，心里虽痒，脚却真离开了。
闻悦想把今天拍到的补修片段先存在本地，不立刻发布。小满看了一遍，画面只拍到工具和两只手，点头。她没让能力片段成为视频标题，也没让闻悦借着“神秘美甲店”炒热度。
补修完，闻悦把手伸进头发里试了两次，确认没有再勾丝。小满收完费，去洗工具。刘姨从门口拿走早上落在店里的折叠凳，凳腿碰到门槛，发出当的一声。
“这凳子回家也要留脚印。”小满回头说。
“昨天差点被你拿去认人，今天我得看紧点。”刘姨拎着凳子走了，继续回粉店忙她自己的锅。
闻悦趁小满整理时，给团队发了一个很短的消息：她正在核对旧邮件和离职交接，不希望任何人擅自删除她本人保存的资料。她没在群里点名怀疑卢静，也没有发那张模糊外套图。
乔立几乎立刻回电。闻悦看了一眼，走到店门侧边接通，小满能听见她自己的回答，也听见手机里音量偏大的那句：“卢静的事公司已经处理完了，你别再私下联系她。邮件和截图也别到处留，删了省事。”
闻悦攥手机的手比做甲时更紧，小满瞥见她刚修好的甲缘，忍着没说“别捏”。这时候提醒指甲太轻了，替她接电话又太越界。她把一张空白便签放到桌边，闻悦若想记时间和对话，可以自己拿。
闻悦没有按他的要求点删除。她问：“处理完是怎么处理的？我自己的邮件为什么不能留？”
乔立停了半秒，只说回公司再谈，别让外人插手。
小满正把消毒盒盖好，听见“外人”便看了眼自己胸前那张刚翻回来的姓名牌。她确实是外人，今天负责的是一根指甲；可乔立要谁删哪封邮件，轮不到她替闻悦点确认。
电话挂后，闻悦看着自己屏幕，先把保存好的邮件入口记下，再问小满：“我是不是得找懂这个的人，免得下一句又听成‘公司处理过了’？”
小满把工具放回原位：“这个问题您问对了人，但别在我这十平方米里找全部答案。”
闻悦把便签接过去，记下乔立来电时间、那句“删了省事”，没有在群里截一段最像反派的声音发出去。她说自己会问原来受理这件事的人，也会找懂现场安全的人给建议。小满把严策的工作联系方式写在便签背面，注明“商业安保建议，费用自己谈”，是否联系由闻悦自己决定。她能帮的是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说清，不能把美甲台当成证据室。
她把正规求助的选择交还给闻悦，自己得迎下一位预约。偏偏那位客人已经走到门口，先看见小满一把椅子、两盏灯全往一边挤，问是不是店里正在装修。小满把椅子推回工作位：“没有，我刚才跟镜头抢地盘。现在它下班，您请坐。”
刚给客人摆好色卡，闻悦发来消息：她约了严策明天到店看一次场地。小满回头数了数能坐的椅子，回复：来可以，最好别自带凳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