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满回到店里时,唐果正给客人挑小花的颜色。
她先把路上买的两杯水放到工作台外侧,没插嘴。那位客人原本约的是小满,改到明天以后又临时问能不能只做基础护理,唐果按预约范围接了,正比着两块浅色样片。
“老板回来得正好。”唐果说,“她想明天再补小花,今天先修形。这个我已经跟她确认了。”
小满看向客人。对方抬起手:“你们的时间变来变去,我的指甲也可以分两天变吧?”
“可以。”小满把今天和明天的项目分别写清,“今天按今天的价,明天小花不用重复收修形钱。要是您明天改主意,我也不拿一朵花追到家里。”
客人笑着把手交给唐果。小满本来想伸手帮忙,唐果已经把工具拿齐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空着的手,去后面把消毒物品补上。会议室里一下午只拿笔,反倒把她拿磨条的瘾勾出来了。
刚拆开一包棉片,刘姨端着一张彩纸进门,纸大得差点从客人头上扫过去。
“借个角落给我放。”刘姨说。
“您这东西还有角落?”小满托住纸边,发现上面是碗粉和一只做着蓝猫眼的手。那只手被修得像从汤里捞上来,指尖还挂着一根面。底下写着“巷口联名,吃粉也要美”。
客人伸着一只刚修好的手,看了半天:“这个手是我的款吗?”
“不是。”小满立刻说,“我的客人吃粉,通常用筷子。”
刘姨不服:“画面有冲击力。你昨天直播那么热,我今天刚好趁一趁。”
小满把纸转过来,背面果然还有一份“合作授权”。刘姨的字占了整半页,签名栏缩在右下角,旁边挤着一颗青菜,像签完还能领菜。
“这谁写的?”
“我侄子会用模板。你签一下,我去打印。”
小满翻了两遍:“授权什么?照片谁能用?挂多久?万一有人觉得吃粉送美甲,你给做还是我给煮?”
刘姨挽起袖子:“你怎么跟我算这么细?咱们都认识多久了。”
“认识越久越得算清。上次您说借我一个盘,最后还我一只比盘小的碗,我都没要求写交接单。”
“那碗还是新的!”
唐果没抬头,先问了个更实在的问题:“照片里的手是谁的?客人有没有同意?”
刘姨的气势顿了一下。她侄子是从小满公开作品里找的图,照片拍摄同意的是展示美甲,不是把手塞进一碗粉里。客人正好把另一只手举起来:“要是您用我的手,我可能想先试试粉好不好吃。”
刘姨把彩纸折起一半:“那我先回去问清。青菜签名栏也放大点。”
“您先别放大菜。”小满把她送到门口,“把要做的事写明白。联名可以谈,不能纸往桌上一铺,默认我和客人都点了头。”
刘姨一边走一边回头:“你今天说话跟登记员一样。”
小满心里一跳:“您怎么知道我刚填过表?”
“明珠跟我说你把售后写到人家楼里去了。”刘姨笑得肩膀直抖,“你还管我表格?”
客人也笑。小满回到桌边,决定明天让明珠先删掉这段传播,虽然她多半已经讲给半条巷子了。
闻悦的电话正好打来。她回家把合同和邮件都找出来了,正在核当年签过的拍摄条款。小满把手机调成听筒,走到门外不影响唐果操作的地方。
“有一版说公开工作拍摄可以用于宣传。”闻悦说,“乔立刚才说,我只要签过这个,休息的时候拍什么都算。”
“这句不是他自己说了就算的。”小满看了一眼手边折好的彩纸,“刘姨跟我熟成这样,想用一张指甲图卖粉,还得重新问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可我不想只凭我俩觉得不对,就在网上说他违法。”
闻悦已经约好独立咨询,把合同原件、授权范围、拍摄地点及当时的沟通记录分别给对方看。小满听见“原件”两个字,想起会议室里那封文件袋:“卢静那份呢?”
“仍按今天的交接记录留着。我能看约定的部分,没复制给你。”闻悦停了一下,“这样挺好。我知道你今天只说了自己看到的。”
小满靠在门框上,望见刘姨隔壁店里正把联名纸摊平,拿尺子量签字格。她说:“我可不想带着别人原片回店。一进门唐果会问我消毒没有。”
明珠在闻悦那头,已经开了个回应文档,标题写得颇有气势。闻悦转头问她能不能先不要发。明珠沉默半秒,说自己只是准备了个空白框,还没填内容。小满几乎能看见她把满屏字缩成空白框的样子。
“你先问她想说多少。”小满提醒,“今天我们就靠少写两个字省了一张登记表。”
“你明明重填了一张。”明珠在旁边接话。
“知道就别向刘姨汇报更多。”
闻悦笑了一下,挂电话前说合同具体怎么处理由自己和咨询的人决定;小满店铺照片若被错误使用,再找她核。小满答应只管自己那一块,转身进店。唐果已经把基础护理做完,客人照着灯看指尖,说明天那朵小花要再换个位置。小满打开预约本,把新要求记在第二天那一格,不让会面话题挤掉客人已经付的钱。
刚送走客人,刘姨又从隔壁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举着一张新纸。她把“吃粉送美甲”的字划掉了,改成“凭小满美甲消费小票,粉店加一份小菜”,底下写明小菜由她自己出。小满看了两遍,仍指着那张没换的手照:“这只手不是您的菜,不能买赠。”
“我晓得,我在找我自己店里的照片。”刘姨翻出手机,先给小满看一张汤碗,“这张行吧?我拍的,我煮的。”
“行。别把客人的指甲贴碗边。”
刘姨用手指在屏幕上把那根假指甲划掉,划得半碗粉也没了。她急得要请小满帮修,小满把手机还回去:“您侄子排版的,让他改。我今天真的不能把美甲店连隔壁设计部也包了。”刘姨瞪她一眼,回店自己打电话。隔着玻璃,小满还能看见她跟侄子比画签名栏多大。她想,这才叫合作:各做各的事,也知道哪里得先问一声。
她刚写完,闻悦又发来一条消息:乔立给她看了准备对外使用的剪辑版。
小满问能不能看。闻悦说先等她自己确认哪些能给第三人;她只描述目前发现的差别。画面里卢静几次出现在背景,很像一路跟着拍摄;卢静交文件袋、说明原片来源的那半分钟,却被整段剪掉了。
“他发这版给你做什么?”小满打字。
闻悦回复:“说要先统一口径。”
小满抬头看见刘姨正隔着玻璃举起新版彩纸,签名栏终于放大了,照片却还没换。她没有替闻悦回一句痛快的骂话,只提醒她留住乔立发来的原消息和文件,交给自己咨询的人看,别在气头上把可能需要核对的版本删了。
闻悦回了一个“好”,接着问:“如果他先发出去呢?”
小满看着自己桌上那张明天要画小花的预约单。她答:“先弄清哪半分钟不见了。该说的那句,我的店可以说;你的事,得你自己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