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姜小满刚把昨天那瓶见底的蓝胶倒扣在桌角，手机就响了。
闻悦问她下午能不能去一趟。卢静看了约定的会面名单，愿意当面说清楚，但希望小满把给她补甲那天看见的东西讲一遍。原受理人员也说，亲眼所见最好由本人讲，不要让闻悦替她转述。
“昨天不是说不用我吗？”
“昨天确实不用。”闻悦在电话里说，“今天她提到了你的店招和工牌。”
小满看着预约表。下午两点一个修补，三点半一个首次到店的客户，都不是能凭一句“老板有事”就从日历上擦掉的。她把电话夹在肩上，先问闻悦会面地点、预计多久、自己要说什么，听到“只说亲眼见过的事”才答应先查店里安排。
唐果正在给消毒盒换垫纸，听完把预约表拉过去：“两点那单你上午能做，客户若同意；三点半那单我接待和做基础护理，但她约的是你画图案，我不能替你答应。”
“我上午那位呢？”
“她十一点来，照做。你别把人家的时间当可伸缩色胶。”
小满原本真想把午饭格往里挤，手伸到那一栏又收回来。她分别联系两位客人。修补客人愿意提前半小时，下一个想要的小花图案则只能改到隔天，小满给她留原价和可选时段，对方选了明天下午。两通电话结束，她才回闻悦：“我可以去一个小时。超时我得回来开门，别给我安排成连续剧配角。”
明珠下午有空，已经答应做闻悦信任的陪同。她来店接小满时，带了笔、充电宝和一沓便签，看上去能把会面室的文具柜承包。
小满指着她的包：“我们是去说事，不是去开文具展。”
“我怕你临场忘了。”
“我做美甲记得十根手指，记得一张工牌也不至于请秘书。”小满说完，又从抽屉拿了一张自己写的时间小卡，塞进围裙兜。明珠瞄见了，没拆穿。
地方有登记台、候等区和工作人员，进门要先写姓名、来访事由。小满在路上练了三遍“我只是被请来说明情况”，轮到她拿笔时，手比嘴快，在事由栏写了“客户售后”。
登记的人抬头：“售后？”
“我给她做过指甲，涉及一个——”小满试图挽回。
明珠怕人听不懂，探过头补一句：“美甲售后。”
工作人员看向门牌，又看看她们：“这里不处理消费纠纷。美甲店在楼下？”
后面排队的人跟着低头看指甲。小满赶紧把手背到身后：“不是投诉我技术！我今天是陪同，顺便说明我亲眼看见的情况。”
明珠拿起笔想帮她在旁边加“证人”，小满抢先按住表格：“别写这么大。人家还没问我能证明什么呢。”
登记员拿出新表：“请重填。来访事由写实际用途，不用营业项目名称。”
她们这一折腾，前面叫号轮到了闻悦。闻悦从候等区过来，看见小满手里两张表，先担心是不是进不去。小满把废表折起来：“进得去。只是我试图用店里那套话走捷径，绕回原地了。”
明珠把笔还给登记台，第一次没替她解释。小满老老实实写上“受邀陪同，说明本人所见”。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后让她们进去。后面等着登记的人总算能往前挪，小满回头冲对方点了一下头，当作赔了三分钟。
会面室比小店宽敞，桌子却更难坐。四把椅子对着两把，乍看像谁要审谁。小满挑了靠边的一把，不挡门，也不挤到闻悦身边。她把手机调静音，盯着桌面那瓶没人动的水，忽然想起自己的时间小卡还在围裙兜里。今天没有围裙，她换衣服时把卡留在店里了。
“你带笔了吗？”她低声问明珠。
明珠没说“我就知道”，只递过去一支。小满忍住了翻白眼。
卢静进来时先把一个封好的文件袋交给负责接收的人，自己手里只留一页说明。她看了闻悦一眼，没有靠近。她说之前团队撤掉了她的工作权限，几个正常联系渠道也断了；她想让闻悦知道有一段原素材被重新剪过，联系不上，才到公开拍摄地点等。
“我知道自己不该跟过去。”卢静说，“但那段东西不能只剩公司发出来的版本。”
闻悦没有立即接她的话。工作人员确认资料来源、保存方式和交接记录，几处时间记得不清，让卢静停下来查手机里的旧通知，不叫她凭印象补齐。小满看着桌上那张表，觉得自己刚才重填登记也不算最丢人了：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得能回去找依据。
轮到小满，她只说在店里给闻悦做过甲、补过一次甲缘，自己从经授权的回放中看到过什么。补甲时脑中那点没法解释的画面，她没说；说出口的每一句都得有现实来源。她提到卢静旧工牌与店招，明确这些有限信息不能证明谁批准了拍摄。
卢静听到“店招”时抬头：“我去过公开的拍摄点。没进过你的店。”
“我没说你进了。”小满说，“我们店门口那张照片能把人放大到什么程度，我自己比谁都清楚。连刘姨的凳子我都差点认成别人的。”
工作人员把“店内”和“公开拍摄地点”分开记。小满松了一口气。她不想因为自己一张嘴快，让店门口突然多出一个根本没来过的人。
接下来是原片。接收人员说明可查看的范围，小满不在授权查看名单里，也没往屏幕前探头。闻悦与指定人员核对了两处文件时间。她脸色不好看，仍把问题问得很具体：“休息间隙那段，你拍的时候跟我说了吗？后来剪进宣传，谁同意的？”
卢静摇头：“我拍的是当时的工作素材。后来有人要我交完整文件。我没有替你同意，也没有权力替你同意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“我试过。后来方式错了。”卢静看着她，“我不该再跟着你等。”
闻悦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，那套指甲上的细蓝光在灯下动了一下。她没因为对方认错便立刻说算了：“以后不要再到我的工作地点和路上等。资料怎么交、需要核什么，走今天这个渠道。你自己的工作问题也别再拿我当唯一入口。”
卢静点头，答应留下能联系到自己的方式，后续不私下跟随。小满听见这句，才把明珠递来的笔帽扣上。她本想赶在一小时内走，今天该讲的已经讲完；但卢静又从说明页背面抽出一张折过的纸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说，“公司让我背一份声明，说闻悦自己同意了休息时那段拍摄，要求我签名。我没有签。”
闻悦伸向纸的手停住。工作人员先确认这份纸的来源和是否留存原件，才让她在约定范围内看。小满看了一眼手机时间，离跟唐果约好的回店时间还早，却没有起身催。那张没签的纸，比谁坐在哪一边更值得弄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