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女士在合同上圈出的退款项目还没算完,杜珊的助理已经抱来一摞新宣传单。
单子顶上写着“诚意补偿”。底下一行赠送摄影,再下一行赠送精修,再往下还有赠送美甲。每一行字都比退款期限大。
姜小满拿起一张,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:“这赠送美甲是谁做?”
助理笑得很礼貌:“姜老师。”
“姜老师本人刚知道。”小满把单子转回去,“我什么时候从服务人员变成赔礼了?”
杜珊赶紧解释,工作室可以付钱,不会让她白做。小满指指自己名字旁的“随到随做”:“给钱也得先看我有没有空。这个词是写给机器人的?我还得吃饭。”
明珠站在另一边,摸了摸自己笔记本。昨晚她跟杜珊说,实在不行就把赠品做丰富点;早上又列了几项摄影方案。她想帮小满拿回外勤费用,也想让客户别再生气,现在看着这张纸,才发现一着急,把别人的工时也填进去了。
“美甲这行先删。”她拿起笔,“是我提的,我跟大家说清。”
小满原本准备再贫两句,看她主动认了,反倒没接着追。她把笔帽拔开,先在自己名字上画了一道线:“这个由我亲自动手,免得有人以为改成‘神秘老师’就算过关。”
周女士把退款圈选单往桌上一放:“我不要赠品。我那部分还没拍,按合同给我算。”
另一位客户说婚礼已经办完,赠送一次跟妆没有意义,倒愿意要原戒材质核验的书面结果。第三位想继续拍,但要先看自己原定的摄影师有没有时间,不接受塞一个“同级摄影师”来就算履行。
杜珊听着,叫助理把宣传单收起来。助理刚抱起一半,门口有人进来,正撞见纸上那行“摄影作品无限精修”。
来的是摄影师孟芸,肩上挎着相机包,另一只手提着硬盘盒。她在工作室合作拍摄,但不是随时能被叫来修照片的人。看清“无限”两个字,她先把硬盘盒往怀里一抱。
“谁写的?你们找得到‘无限’这个人,让他来修。”
助理说只是表达诚意。
“我也有诚意。”孟芸把椅子拉开,“一张修十遍,最后问能不能把婚礼当天的雨也修没。我已经很努力了,再努力要开始修天气预报。”
小满没忍住笑,笑完摸到自己那张单子,又赶紧收声。她不是来看别人挨赠送的;刚才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。
明珠凑过去想圆场:“那我们改成每人三张精修?或者五张?我出钱。”
孟芸看她:“你出的是修图钱,出不出我的周末?”
明珠嘴巴一张,停住了。她喜欢把问题赶快解决,礼物往上加时心里还有点痛快,可别人的时间并不在她钱包里。她合上笔记本:“我先问你能接几张,再问客户想不想要。”
“现在像人话了。”孟芸把硬盘放回桌上,“现有订单按合同来。愿意追加的,单独报价、单独排时间。”
小满趁两人说话,把赠送美甲后面那个“随到随做”也划掉,划得像给这四个字判了流放。杜珊望着纸上的黑线,终于没有问她能不能挤出两个晚上。
助理重新拿来空白表格,分成已履行、未履行、仍需核验三栏。周女士要求未拍部分退款,杜珊给出核算时间,不再把摄影券写成接受退款的条件。要继续拍的客户自己选日期和摄影师;不在场的客户收到各自方案,没回复便不算默认同意。助理想把表格统一打成七份,又发现有人已拍、有人只剩半天、有人连摄影棚都不想再进。她看了眼打印机,老实把那摞纸放下,决定先把各人的选择问清。纸倒省下了,电话要多打几通,今天没人替她把这几通电话变没。
珠宝材质与当时保管不当造成的损失仍另谈。找回盒子不能抹掉误工、改婚期和隐瞒这几件事。林女士拿着自己的记录说得直白:“你们找回的是戒指,不是我们那天点头的证据。”
杜珊没再往“自愿换款”四个字上绕,点头把它从模板里删掉。
中途孟芸接了个客户电话,走到门外。她一离开,助理又压低声音问:“摄影券要不要留一小份?总得有点心意。”
小满看向明珠。明珠没有替谁回答,先问周女士,再问另一位客户。周女士摇头,另一位说如果是自己原来约的孟芸、并且不挤别人的档期,可以再考虑。两句话不一样,助理只好分别记下。
“比统一印单子麻烦吧?”小满说。
明珠把笔一收:“麻烦,但至少不用明天再来撕单子。”
到小满结算外勤费用时,杜珊拿出原约记录。两单护理已经分别由客户付款,额外等候和跨仓改道的时间则要跟工作室另核,不能塞进七位客户的赔款里。小满算了一遍,金额不大,却没说“算了”。
“我少收一次,回头有人就当我每次都能免费等。”她把可确认的项目写清,“没发生的我也不写。仓库那顿饭明珠请了,别算进去。”
明珠在旁边举手:“我可以证明,她吃了两个蛋挞,还没抢我的泡芙。”
“泡芙是我主动放回去的。”小满纠正,“你证明的时候态度端正点。”
孟芸回来听见最后半句,以为两人正在清点吃的,问是不是要把餐费也写进摄影合同。小满把单子盖住:“不用,今天的合同已经够能装了。”
杜珊提出,尚有一笔小满自愿协商的额外外勤费用,工作室可用一次小店宣传拍摄抵一部分,或照金额支付。明珠一听“拍小店”眼睛亮了:她早想替小满拍一组像样的照片,还想给柜台角落那只招财猫加点神秘光效。
小满也心动。店里新雇了唐果,两张工位终于能同时开,门口旧招牌却还像单人作坊。要是有一张能把手艺拍清楚的照片,熟客转发也方便。她之前自己拍猫眼胶,举着手机追磁光,拍出来的十张里八张只有她的指腹,一张糊了,剩下一张把唐果的围裙绳拍得格外清楚。她想把新色拍好是真心的,舍不得那笔外勤款也是真心的。免费拍照换掉已发生的费用,至少要先问本人、问拍什么、拍多久。
“拍可以谈,账先列给我看。”她说,“我最多留半小时,选不营业的时候。客人脸不入镜,谁的手要拍先问谁。别拍成我每天坐在店里等你们来取景。”
孟芸说可以先去看场地,不承诺“无限精修”,也不接明珠口头追加的神秘特效。她拿笔在纸上写:一组小店工作照,照片数量和时间另定,任何客户入镜需本人同意。
明珠看完,郑重其事地问:“那给小满的猫眼胶拍出一点神秘感呢?”
“可以拍磁光。”孟芸说,“神秘本人不能叫我修出来。”
小满忍笑:“我那瓶胶比我更会演,拍它够了。”
她把确定的外勤款项收好,没有把摄影抵扣当成七位客户的补偿,也没有替孟芸答应不在合同里的活。散会后大家各走各的:周女士回去等退款核算,林女士预约珠宝核验,摄影师要赶下一场拍摄,助理留在桌边改表格。
明珠陪小满出门,突然问:“要拍你的小店,你是不是得先把那个堆满色卡的角落收一收?”
“那叫工作区,不叫堆。”小满立刻维护自己的地盘,“东西放得随意,是为了拿得快。”
孟芸正好从后面走过,听见这句,停下来:“我先看现场。十平方米的店,你们想拍两张工位,就得给镜头留条能走的路。”
小满张嘴想说店里挺宽敞,手机收到唐果发来的照片。两张工位中间横着她昨晚到货的十二盒新色胶,拆开的纸箱还占着唯一通道。
唐果问:明天拍照的话,先搬哪一箱?
左边的颜色小满还没试,右边的甲片她也没来得及拆。她回:先别动,等我回来给它们排个队。
发完她又看了眼照片。镜头要走的那条路,到底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