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，姜小满在云枝工作室门口被一盆花挡住了。
花盆昨天还在走廊尽头，今天被搬到门正中。她侧身进去，围裙口袋碰掉一片假叶子，捡起来往盆里一插，插到了另一株上。
“借过。”她对花说，“今天主要是跟人谈。”
里面新摆了一张长桌。桌布铺得笔挺，七个座位前各放一份“情况确认单”，中间排了三大瓶桌花。小满坐下后，看不见对面的林女士，只能从花枝间看见一截手腕。
明珠比她先到，正绕桌拍布置：“像婚礼彩排。”
“新娘们今天来认自己有没有同意过换戒。”小满把工具包放到脚边，“你别先夸气氛。”
昨晚七人群里还在发聊天记录。有人要今天先看真戒，有人婚期已经过去，只想知道工作室什么时候说了实话。小满不是七个人的代言人，她来，是因为十点半有位昨天改期的客人要补做天然甲护理，地点仍约在工作室。她答应客人先把手做完，再谈后续费用，不想被这张长桌耗掉预约。
杜珊带着助理进来，先给每人递笔，再请大家把“自愿换款”签了，说这样下午发放和退款都方便。
林女士从花后面伸出一只手，没接笔：“我没自愿。你把标题改了再说。”
“只是暂时换用。”杜珊解释，“真戒找回来就换回。”
“那你昨天怎么还说我同意了？”林女士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她够不着对面的人，只好把手机沿桌布推过去。手机滑到花瓶前卡住，助理伸手去拿，碰得桌花一晃，小满赶紧扶住花瓶。明珠在另一边扶住第二瓶。第三瓶往签字区一歪，把一排笔压在花叶底下。
小满低头看自己一手花瓶、一手签字纸，觉得这场面只缺有人喊“礼成”。
“先把花挪开吧。”她说。
助理将第一瓶推到左边，左边的客户看不见杜珊了；推到右边，右边的客户又得站起来看表。明珠提议放桌角，桌角有七只编号盒的示意图，一放下去，图上只剩号码一和七。
“这花今天是不是专门负责遮重点？”小满问。
杜珊脸一热，说是为了让大家坐着舒适。林女士站起身，把自己面前那瓶直接放到地上：“我现在舒适了。”
另外两瓶也落了地。桌面终于露出来，七张确认单的标题一模一样。没有人再拿花当理由看不清字。可笔没了。众人低头在桌下找了一圈，小满从自己袖口抽出一支，助理才发现其余的全压在桌布折边里。
明珠举着手机，小声说：“这下真像找戒指的预演。”
“别拍。”小满示意她收起来，“今天谁答没答应，比谁捡笔快重要。”
林女士把原聊天界面打开展示。她在取件前一天问：“我的戒指是不是原来那七枚里的那只？”杜珊的账号回：“会按编号交付。”没有提仿品，也没有说需接受换款。
另一位客户拿出开盒当天的视频。她当时问过刻字怎么浅了，工作人员说是灯光问题。若那天就告诉她换了样戒，她不会拿着盒子回家等婚礼。
杜珊的助理想说工作室群里发过通知，打开群记录，才发现那条写的是“部分物料调整”，没有戒指，也没有姓名。小满没帮忙翻任何人的私聊。客户自己把要展示的内容给杜珊看，其他聊天仍留在各自手机里。
“我当时没找到保管包。”杜珊终于说，“婚期有的就在眼前，我让人加急买了相似款，想着先让事情继续走。等找到原物，再换回来。”
有人问：“你要是一直找不到呢？”
杜珊停了停。她昨天一直说临时、补救、安排，今天终于说不出一个能替代原物的词。
“这事是我处理错了。”她把确认单翻到空白面，“你们不同意的，不能写自愿。”
助理想把七张表统一划掉标题，划到第二张就停了：有一张写着“已领取原戒”。林女士的那枚还没认回来，这句也不能留。桌边三个人各自拿起一张，圈出的错处各不相同。明珠本想帮忙说“换一份新表最快”，看见周女士昨天改期的那张预约单还压在小满工具包底下，又把话收了回去。今天的事不是换张纸就能快起来。
林女士没因此松口。她只同意工作室把已发出的样戒逐一通知、单独封存，未取的先停发。至于接受退费、继续履行还是另提损失，七个人自己决定。
小满看了眼时间，已经九点十分。周女士十点半要来做手，那位客户昨天听见争论，没把完整护理做下去，今天还带着一根起皮的甲缘。她此刻最怕的不是周女士追问戒指，是预约又被人改成“大家等一等”。
她打开工具包，从侧袋拿出量具，又把昨天压皱的价目单抹平：“我先说我的。昨天完成的两单已按原约结清。周女士今天这一单还没做，做完按项目收。谁都别替我写进赔礼套餐。”
明珠咳了一声。上次她差点把小满的劳动加进赠送项目，这回连笔都没敢碰，只问：“周女士来了，我带她去另一边？”
“带她选工位，款让她自己选。”小满说，“你可以推荐，别顺手把我也送了。”
杜珊将未发出的仿品交给固定员工，放进透明封袋，袋口写明“待客户确认”，不再说“暂时代存就行”。小满看见她终于让人逐份记录，才把注意力从桌边收回。她做美甲时最怕十根指甲被一句“都差不多”带过，七个人的戒指更不能这样。
周女士到时，长桌的纸已经撤了一半。她来是把昨天下午改期的天然甲护理补上，不想再被拉去开会。小满把她带到靠窗的操作台，先问昨天那根起皮甲缘有没有碰疼。周女士说没有，只是总勾毛衣，才决定今天还是做完。
“你们先聊吧，”她朝长桌说，“我这只手已经耽误一天了。”
小满低头修甲缘，听得见桌边仍有人核对自己的交付日期。她没有一边磨甲一边给对面出主意，先用细磨条把翘起的位置轻轻带平。周女士想把手抽过去看，另一边的杜珊又叫她确认取件时间。她手停在半空，左右都不方便。
“先看您的手。”小满把磨条放下，“取件时间人家能等十秒，您这根指甲再刮毛衣就得等我重做。”
周女士抬手看了甲型，确认不扎。明珠拿来一板婚礼试色，其中一款细闪在灯下很好看，周女士却摇头：“我现在不想让人盯着我的手猜婚礼办没办。”小满把试色板轻轻推回去：“那今天就做您想要的，别让指甲也替您回答问题。”她换了透明保护，又问对方要不要把甲面留得更短，周女士说这样刚好，能按键盘也不会勾袖口。
做完后她用毛衣袖口试了两次，没再挂丝，才按原价扫码。
“谢谢你今天真让我做成了。”周女士说。
“您预约的就是这个。”小满收好工具，“花可没写在我的服务项目里。”
杜珊的手机忽然响了。她接起后，朝林女士示意免提。合作仓当日收货负责人已和客户代表核完外封，转运单号、封签和包身都能对上。里面有七个小盒，但盒内还未逐只对照。
林女士放下笔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七个盒子的编号都还在吗？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：“盒身有号，具体是不是各位的，得当面一只只认。”
刚有人想说“找到了”，小满看了一眼桌上的七张不同需求单。今天这张桌子已经证明，一句“都一样”最容易闹出事。
她把周女士的收款记录存好，合上工具箱。下一趟要看的，终于不是花，是那七只盒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