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姐把最后一只手从灯里拿出来，先没看人，举到窗边看了看。
“这个闪得好，不像我上回那个，一出门跟举了俩小灯泡似的。”
唐果轻轻托住她的指尖，检查侧边，确认没有挂头发的地方，才松了手。
“您要是平时洗东西多，还是戴一下手套。”
“知道，保护我的钱。”
赵姐拿手机付款，又问了唐果下周哪天休息。姑娘翻预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小满便把笔递过去。
“按咱们排的写，别给赵姐写成全年无休。”
赵姐乐了：“那不行，做困了给我两只手涂成两家店的。”
唐果嘴角动了动，终于有了一点笑。
人送出去，桌面重新收好，刚才那股绷着的劲儿却没散。郑女士坐在门边，包放在膝盖上，手机亮一下便看一眼。
小满瞅了眼钟。
距离下一位预约还有四十多分钟。
她原打算用这点空闲拍两张色卡，再把冰箱里的酸奶吃了。现在色卡还没拿出来，先得接待一位前老板。
酸奶可以等。
但愿前老板不要也过期了还酸。
门帘一动，一位穿米色短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。她先看唐果，再看店里两张桌，手里的车钥匙没有放下。
“我是春禾美甲的孙丽娜。”
“姜小满。您坐，具体东西带来了吗？”
小满把客人的椅子让出去，自己从桌下勾了一只凳子。
她原本想坐稳一点，别弄得像随时准备跟人吵架。腰刚落下去，眼前的桌沿忽然往上蹿了一截。
勾错了。
这只是她平时整理最下面一层抽屉用的小矮凳。
孙丽娜刚要开口，先低头找她。
“姜老板？”
小满扶着桌子站起来，面不改色地把矮凳推回去。
“检查一下桌腿，挺稳。您说。”
唐果已经把另一只凳子挪过来，没有拆穿她，只帮忙让开过道。
小满坐好，膝盖总算跟桌面恢复了正常关系。
孙丽娜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向她。
“我也不是非要追着一个小姑娘。她走以后，店里少了东西，客人又被外面的人联系，我总得问吧？”
“问什么东西，哪位客人，咱们分开说。”
“色胶。还有资料。”
“先说胶，什么牌子，几瓶，多大？”
孙丽娜没有立即翻手机，目光先落到了墙边的小架子上。
“就这种，我们店里也有。那个灰紫，还有旁边那瓶。”
小满顺着看过去，手比话快，先把架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那可是她刚补的颜色。
进货时为了凑满减，她盯着购物车算了半晚上，不能凭一句眼熟就换了老板。
“您说的是这款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不行。我给客人涂两只差不多的手，人家都不一定付钱。”
她拿起那瓶胶，翻出自己的购买订单，对着规格和颜色给孙丽娜看。
“这瓶我的。旁边也是我的。您店里有，可能是咱俩审美挺一致。”
孙丽娜抿了抿嘴：“我不是说架子上全是。”
“那您先别指，我心脏小，刚进货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咳嗽。
刘姨拿着一只塑料盒站在那儿，显然已经听了几句。
“你们这是分东西呢？”
“核东西。”小满说。
“那我正好把筷子拿回去。中午那个饭盒的筷子是我的，蓝头的。”
小满朝已经洗好的餐具盒一指。
刘姨过去取筷子，拿起一双看了看，又换另一双。
“这双也像我的。”
小满忍不住转头：“您怎么也靠眼熟？”
“我家就是这种。”
“隔壁杂货店一捆十双，咱们这条巷子能凑出一个家庭。”
郑女士没忍住，低头笑了一声，随即又把嘴抿住。
刘姨不服，翻出筷子头那道小划痕，总算找到自己的，装进塑料盒。她一只手还攥着把红柄剪刀，小满看着那剪刀，慢慢抬起眼。
“姨，您左手这个也是您家的？”
刘姨低头。
“我刚才拆箱子借的。”
“借的时候跟谁说了？”
“你当时忙。”
“所以跟剪刀说了？”
刘姨把剪刀放回收银台，放得挺端正。
“这不是送回来了。”
“是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眼神好。”
她夸完就要走，临出门又想替唐果说一句。小满先把装好筷子的盒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您锅里是不是还有东西？”
刘姨看了眼时间，终于想起真正需要自己主持的大局在隔壁灶台，拎着盒子快步走了。
小满把生活剪刀收进柜子，再转回来。
“您把具体清单找出来吧。认错一瓶，后面全白聊。”
孙丽娜划了几下手机，调出一张盘货截图。
六瓶，都是十五毫升的正装，牌子和颜色写得清楚。
唐果这才开口：“我包里不是这些。”
她声音还有些紧，伸手取包时却先看向小满，没有直接把包倒在桌上。
“我把自己的小盒拿出来，可以吗？”
“放这边，这块是干净的。”
小满腾出一片地方。
唐果打开盒子，里面三瓶小胶并排靠着，一瓶瓶身上还有活动贴纸的边角。她把瓶底转过去，指给孙丽娜看。
五毫升。
三瓶。
小满瞅了瞅手机，再看看桌上。
“数量不对，个头也不对。”
“我没说她只拿了这些。”孙丽娜说。
唐果手指一下攥住盒边。
小满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，按住被空调吹得卷边的纸巾。
“那您有别的依据，就拿别的。不能拿这三瓶对不上，便算还有没拿出来的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才发现刚才下意识攥紧了纸巾。好好一张方纸，被她捏成了一根油条。
可惜不能吃。
孙丽娜的车钥匙磕在桌边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店里确实少了。”
“您店里少没少，我们现在也没办法替您盘。您今天指的是她这三瓶，咱们先把这三瓶说清。”
唐果低着头，过了两秒，轻声说：“老板，要不我先——”
她的手又往包带上去了。
小满一看就知道后面大概是什么。
这才第一天。
欢迎牌刚拆，试用合同还在抽屉里，人要是拎包走了，她明天就得继续一边收钱一边找灯，再顺手用下巴夹电话。
“先坐着。”
她把唐果差点碰倒的小瓶扶正。
“辞不辞职，等你把自己的话说完再考虑。现在走了，连这三瓶胶都不知道该跟谁回家。”
唐果抿了一下嘴，松开包带。
“这三瓶是活动送我的。我有照片，也有当时领东西的消息。”
孙丽娜抬起头：“那是我们店带你去的活动。”
“但领取是各领各的。”
唐果翻到照片，没有把整部手机交出去，只打开那一张，放在桌面上。
照片里几个人站在活动展板前，各举着小小的试用品。孙丽娜就在旁边，笑得比今天和气，手里也拿着三瓶。
小满的目光从照片移到真人脸上。
孙丽娜先开了口。
“送给技师试用，不也就是送给店里用？店带她去的，东西当然得留店里。”
小满没有接这句话。
她把照片往大放了放，想看清后面的活动说明。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郑女士忽然凑近了一点。
“这活动我好像也刷到过。”
她指着照片边缘。
“这个端着盘子的人……是不是隔壁卖粉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