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岚来店里时，抱着的不是剧本，是一大沓手机截图。
她坐到一号桌，把手机往小满面前一推：“这些是我攒的。我想做一套上台灯一照能看见，但换景时不勾衣服的。你看看有没有能做的。”
第一张是满手水钻，第二张比第一张多两排。小满翻到第三张，指着上面一根长得像小刀的指甲：“您是要在舞台上演戏，还是替剧团开纸箱？”
邢岚耳朵红了：“这个我只是喜欢光，不是要它那么长。灯下面很亮，普通颜色远看跟没做似的。”
“喜欢光可以聊，长度先看规矩。”小满把手机放回她手边，“您演的角色要不要戴手套？摸不摸道具？服装袖口什么料？正式上台有谁批准？”
邢岚从包里拿出一张抄好的演出甲要求。她没有演出名单，只有替补排班；服装袖口有钩花，道具里有几件要双手拿稳。小满一眼扫完，把那张长甲图推开：“这个不行。您想要光，咱们用短甲的反光做，不让钻尖去扯衣服。”
邢岚点头，像是怕小满把她当不懂规矩的外行：“我每天都练那段。台词没忘，走位也记着。但半年了，轮不到我。我不是想靠一套甲突然抢主演，我就是想有一套属于我自己的准备。”
这句话比“半年没上台”更让小满听懂。她也知道一张新桌摆在那里却没人排班的感觉：东西备好了，机会不一定按时来。她没有说“你一定会上的”，只把可行的短甲样片按台灯效果排开。
“这个浅金在店里不显，远看会亮一点。”小满拿一片到门边，“这个蓝绿细闪更明显，但跟您那套戏服的灰蓝可能打架。还有这个透明底一点微闪，不会抢脸。”
邢岚把截图收起来，认真选了两种试色。唐果在旁边给一位阿姨做正常补甲，听她们说“舞台”，也只问了一个问题：“穿戴甲要怎么摘？彩排有时临时改动作，她如果要换道具，能不能在安全的位置拿掉？”
“能。”小满把固定方式和卸除提醒写在试做单上，“但得先问剧团实际规定。不能让她戴着不合适的甲去摸道具，再拿一张‘是你做的’来找我。”
邢岚说：“我自己会先问舞监。你给我做能试的短版，正式用前让服装和道具岗位一起看。”
小满挺喜欢她这样说话。抱一沓漂亮图来，不等于只想漂亮；她把工作规矩和自己的愿望都带来了。那边补甲阿姨听见“短版”，抬头打趣：“你们做甲还有彩排版？我这个补甲是不是也得彩排，免得回家洗菜掉？”
“您这是真演菜市场。”小满接话，“唐果给您补的这根先看牢不牢，回家别用指甲开罐头。开罐头不是任何甲的演出项目。”
阿姨笑了。唐果把她那根修好，灯下检查边缘，没被小满这边的舞台话题抢走手上活儿。
邢岚还没确定舞台使用时段，小满便没收整套成品钱。她把试做费和后续若下正式单的价格分开写，约好收到剧团的服装/道具确认再定交付。邢岚掏手机付款，不让她说“等真上台再结”。她不是来讨一场同情折扣，是来买一套自己喜欢又能用的甲。
偏偏团长的视频电话这时打来。邢岚先问可否接，小满说可以，她不入镜。团长在画面里问邢岚下午彩排能不能提前去拿备用道具，顺口看见桌上的样片：“美甲？先做个备用就行，万一有机会再换正式的。”
小满张嘴就说：“备用是个加项，我得写价格。普通演出甲一套，‘万一才轮到您’得多收一份等候费。”
团长一愣：“还有等候费？”
“没有！”唐果从隔壁桌抬头，“老板嘴贫，价目单上没有。邢女士做的是正常试款，别把她没上台当收费理由。”
小满冲唐果眨眼：“我还没写呢。”
“写了我就撕。”唐果说。
邢岚笑得肩膀一抖，视频里的团长也明白这是玩笑：“行，你们正常谈。我找她是拿备用物，不是管她做什么甲。”
电话一挂，小满把笔往桌上一放：“你看，员工会监督老板不乱涨价。好处是您能放心，坏处是我赚钱的歪脑筋活不过一分钟。”
邢岚望着那张短甲样片，笑意没退。她说自己按时练习，主演郑雯的彩排却总临时拖，团里一停就是半天。场务表上她负责签收备用材料，一出小事故，群里有人又说“邢岚也在”。她想解释时，对方一句“只是随口”，比盖章还快。
“您今天这单不靠解释才能做。”小满把试色片放在她手指旁，“您上没上台，跟您喜欢哪种亮法是两回事。但真要上台，我只管甲是否适配。事故是谁的，不能靠试甲来证明。”
邢岚点头：“有人说让我把那件总出问题的道具拿来试，看看是不是甲刮的。我没拿。上次有人手被它擦了，我不想为了堵嘴再碰一遍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小满说，“您要试甲能不能勾布，让服装师拿安全样布按规矩试；危险道具归道具岗位。证明自己没干坏事，不用先去干件可能伤人的事。”
邢岚在店里普通顶灯下看了两种试色，又拿着样片站到窗边。窗外太阳一晃，浅金突然亮过头，她往后缩了缩：“这个在台上会不会像拿了两只小镜子？”
“会不会得看舞台灯，店里的灯只能先淘汰太夸张的。”小满把样片举到深色布前，让她看远一点的效果，“您那套衣服灰蓝，手抬高时反光会在袖边。不要为了十排以后有人看见，站第一排的人先被您晃眼。”
邢岚被“十排以后”逗笑，试了透明底细闪：“这张近看像没睡醒，离远一点才有光。我喜欢。”
“那试款先这么记。”小满在纸上写下长度、弧度、色号，再画了个小勾，“服装和舞监还得看。您若临时不上台，日常戴也不难看；但固定方式和工作时长得另问，别一套甲从排练戴到搬道具。”
邢岚说她有时一下台就去搬备用箱，确实要能方便取下。小满把这条也记上。桌上只是一小片薄薄的样板，两个人谈的却是她一天里要做的活，而不是等到哪天别人出事才轮上她的命运。
午后，林映到岗接第三桌的两位预约客。小满留在店里，把邢岚选的短版试色记进订单，又给下午来做透明护理的客人回了确认消息。她没有跟邢岚跑去剧团“看看是不是真的又拖”，还有两只手等着她做。
手机在第一位客人洗手时响了一声。邢岚发来消息：正式彩排前，主演郑雯说脚下那件道具又有问题，走台暂停。她还附了一句：“场务已经过去看，我没碰。”
小满回：“先别拿我的试甲去证明。等场务给明确的使用要求，我们再定成品。”她把手机扣到柜台，迎上洗完手的客人，心里却记住了那句“又有问题”。同一张后台表，恐怕还会再多一个签收人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