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姨拿着一只放大镜进店,说是周叔借她的。
“邹月娥那个米白色,”她对小满说,“我看着里面还有一点红。红色的魂没丢。”
小满正在给一个男客做透明护理,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:“您就为了找红色,把周叔配钥匙用的放大镜借来了?”
“他是看锁眼用的,借一会儿不碍事。”
邹月娥刚好坐在窗边等陈静来接,听见后把健康指甲的米白伸出来:“您自己找。找到了算您本事,找不到也不能说我退团。”
刘姨真把放大镜凑过去,看得鼻尖快碰到自己手。她看完一本正经:“灯下似乎有一点。”
“那是您粉店红油的影子。”邹说,“您午饭端着碗进来,指头上还沾一点。”
刘姨低头一瞧,自己拇指甲沟果然有抹红油。她又不愿输:“就算我眼花,你以前那根红也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邹把暂不做甲的食指轻轻曲了曲,“但它今天不负责证明我是谁。奶白色也不用替它上台。”
小满差点笑出声,男客却先问:“我这个透明做完,也要有人来找灵魂吗?”
“您这个做完主要找钱包。”小满把他的手放稳,“我先把边缘修平,不然您回去一勾衬衫,透明的灵魂跟着飞。”
男客姓陆,做销售,要经常递名片。他想把指甲收拾得利落,不涂色,也不想被人叫“特别勇敢”。小满先给他看常规护理和透明加固的区别,问平时是否容易开裂。陆先生说只是边缘起毛,选了基础护理。小满没硬推贵一点的加固,唐果在旁边把相应价目指给他核。
“我还以为进美甲店会被劝做个黑的。”陆先生说。
“您自己说想透明,我偏给您做黑的,做完您可以把我店招牌涂黑。”小满给他修整齐,“男人做甲不用表演一次特别的心情。有人爱粉色有人爱透明,就跟刘姨粉店有人加辣有人不要葱。”
刘姨在旁边听见“不要葱”,立刻找回职业本能:“不要葱得提前说,出锅了不好挑。”
“所以做甲也先问。”小满说。
陆先生满意地翻看做好的两只手,最后只选基础护理,不拍照发朋友圈,也不解释给谁听。他结账时看见第三张桌空着,问是不是上午没开。小满说林映下午才来,来前那列预约板不会放人;桌上灯插着也不能替客人修甲。他笑:“明白,跟会议室空着不代表有人替我开会一样。”
小满喜欢这个比喻,决定下回刘姨催她三桌全开,就拿来还嘴。
邹那边手机响了,是剧团发来的修改版邀请。她看完叫小满等一下:“这次把我身份写清楚了。特邀老团员,坐在观众席,演后如果愿意,可以上台合影。不担任演出人员,也不参与后台事故说明。”
“您满意?”小满问。
“我还要跟静静说一声,但这是我自己想去的。”邹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,“以前我怕去了就被催我重演,或被人问红甲。现在坐下面看看也行。台边不是只有一种站法。”
刘姨还拿着放大镜,闻言又想说“米白色也能上台”,被邹笑着拦了:“您先把周叔东西还回去。他等着看锁眼,您别叫他拿我指甲配钥匙。”
邹离店时,小满没送她一篇“换色重生”的话,只提醒复演那天若要做护理,提前约;伤处仍按她自己取得的专业意见处理,店里不碰。邹说知道,陈静正好到了,两人一起去买菜。小满看着背影,很快被下一位来改期的客人叫回柜台。
那客人原订晚上做猫眼,临时要接孩子,问能不能挤在午饭前。小满翻了排班,没有假装三张桌都有空:“午前只有唐果的一段,但您要的双手猫眼做不完。今晚改明天,或者今天先不做,钱没付就不用怕损失。”
客人想了想,选明天。唐果把明天那段清洁时间也算进去,不让前一单压到后一单。刘姨见小满放走一笔“今天的钱”,一脸痛心;小满说:“您家粉煮三分钟,双手猫眼不是三分钟。赶出来的东西,客人比您先骂我。”
午休时陆先生又折回来,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。小满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边缘哪根没磨好,结果他问能不能把价目牌拍给同事看。同事也想做透明,但担心来这儿被刘姨拦着先吃粉。
“可以拍价目,不拍别的客人。”小满把牌子移到空墙前,“您别写‘男士专用’,我家没那种神秘窗口。”
陆先生拍完又说:“我刚才出门时看见邹阿姨,她的浅色挺好。那根红的没做,她自己似乎也不慌。”
“别人做没做哪根,跟您这次护理不是套餐附赠。”小满说得轻,“您同事来了,我照他自己的手和需求做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先生一摊手,“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儿没人把我进美甲店当新闻。挺好。”
刘姨恰好端着空碗路过:“谁说不是新闻?你们这儿昨天三个人同时来,我差点以为开了分店。”
“三个人是客,不是三家分店。”小满伸手接她要丢的纸巾,“您家那边还能收午市吗?别盯着我这儿客流替我发财。”
刘姨回去一看,真有两位客人站在粉店门口等结账。她连忙小跑过去,放大镜还别在围裙口袋,跑得一闪一闪。唐果望着她:“她没还周叔?”
“等她结完账我去提醒。”小满说,“我怕她今晚用这个给每根粉条验身份。”
下午林映到岗,两位预约客都按时来。小满自己也没闲着,除了手上那单,还把昨天看过的后台位置画成小示意图:哪张桌归她,电源在左,演员化妆通道在右;现场如果有人喷发胶,做甲那段时间要错开。唐果扫了一眼,说消毒用品落在靠门边更好拿,别跟道具扇堆在一起。
“你跟我去过?”小满问。
“你画得像粉店点单图。”唐果拿笔在纸上补一条,“服务哪几个人也写。让剧团临时推十位上来,你那点材料和时间不够。”
小满依照已谈的范围,报了演出甲人数、每人基本款与特殊款的单价、场地和交通、预定时段、临时取消的结算方式。行政回信说按这份报价走,让小满先别把两位员工都派过去;需要加人会提前谈,不再口头说“友情露面”。小满看见这句,心里比吃半碗甜汤还舒服,又不敢让刘姨知道,怕她下次也要求粉店“友情摊位”。
当天收店前,剧团那边却另外发来一张后台事故清单,说场务希望小满去服务前看一眼注意事项。小满原以为上头只有“某日台阶湿滑”“某日道具摆放不当”之类,结果几条记录受伤的人、时间都不同,旁边“经手”一栏却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:邢岚。
她没拿“经手”直接读成“肇事”。可连着几行同名,也难怪后台会有人顺口把替补说成源头。她用指尖按住屏幕,不让自己跳到结论,转给唐果看的是表头:“这个经手,到底经的是什么手?”
唐果瞄一眼:“你明天去做甲前,先问场务。别让我们工作的桌子也被谁写成‘经手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