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台上倒的,不是我。”
邹月娥说完,先把照片收进透明夹。小满没有追问“那是谁”,倒是刘姨伸长脖子,指着照片里一根横着的木杆:“是这个东西砸的吧?我一眼看它就不像好东西。”
小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根木杆上还系着两截彩绳,杆下挂着“汇演”两个字,怎么看都是挂横幅用的。
“刘姨,这是横幅杆。”
“横幅杆不能砸人?”
“能。”邹月娥接了话,“桌子也能撞人,不能看见桌子就先给它立案吧?”
刘姨被堵得一愣,随即给自己找补:“我这是先排除可疑道具。”
“先排除您自己的想象。”小满把照片夹推回邹手边,“这张拍的是后来,您手已经包上了。它不会告诉我们倒下那一秒发生了什么。”
邹抬头看她,眼里有点意外。她本来以为拿出照片,店里的人会立刻围着猜。小满却转身去给明珠做预约的浅黄色。明珠把手往灯下伸,忍不住问:“我能听吗?不能我就戴耳机。”
“听可以,别帮我编下一集。”邹说。
“我手机备忘录已经清空。”明珠举了举手,“今天只存付款码。”
唐果把自己桌上的工具洗净,留出一张椅子给邹坐。店里下一位客人还没到,小满做明珠这单,刘姨在门口守着粉店午市的最后两碗,大家有事做,邹也不用站在中央像上台谢幕。
她说,旧剧团那时借了街道礼堂排练一出新戏。台面小,道具靠墙堆,演员换景要从一道窄口走。那天一位同伴从高一点的台阶下来,脚下没踩稳,身子往前栽。邹就在旁边,伸手去扶,没把人完全拦住,自己的食指却擦到一件道具的硬边。等人都站稳,血已经把她袖口沾了个点。
刘姨听到“道具硬边”,眼睛又往横幅杆上飘。
“不是那根。”邹比她快一步,“它那天挂在后墙。您别给它加戏。”
小满趁明珠手还在灯里,问:“同伴后来怎么样?”
“人没大伤,缓过来还说是自己走快了。”邹看着照片,“我手处理了,包一阵子,留下道疤。台上那天的主角不是我,台下我倒成了那个手指包得最大的人。”
“那后来为什么总做红色?”明珠问完自己又补,“您愿意说才说。”
邹笑了一下:“一开始不是为了纪念事故。我那时刚有机会演一个带红手绢的角色,练了很久,演出前手却包成这样。导演说等伤好了再说,节目临时换人。我嘴上说没关系,回家还是挺不服气。”
“换了人还能再演吗?”小满问。
“后来有机会,我自己又怕。怕别人看手,也怕一伸手就想起那一下。”邹把那根没处理的红食指放在膝上,“有一天去做甲,店主问我想要什么,我说只给这一根涂红。别人看着可能觉得怪,我看着觉得,它还能上台。”
刘姨安静了两秒,忽然说:“难怪我第一次看见还以为你给指甲戴了个小红手绢。”
“您这比戏票靠谱一点。”邹说。
小满把明珠的浅黄样板拿给她确认,没趁邹讲到动情处停工。明珠两眼在故事和自己手上来回跑,最后仍有心挑款:“我这个能不能少黄一点?再黄就像刘姨粉店里的蛋皮。”
“您俩今天都拿我家粉说事。”刘姨在门口抗议,“我那蛋皮是金黄,不是浅黄。”
“听您这么一说,明珠要做个早餐套餐。”小满换了更柔一点的色,先在一指上试给她看。明珠满意,故事也就有了个喘气的空档。
邹接着说,红甲样式保留到后来,并不是她欠谁一句誓言。旧材料卸过,颜色换过,长度也随手上活儿变短。她有时忙得几个月顾不上,看到新长出的空白才去补。红色留在那儿,是提醒自己曾经想站在灯下,不代表每年都在给那次摔倒守夜。
“那为什么昨天一说卸,您这么难受?”明珠问。
“因为这回边上疼,又知道下面有疤。”邹说,“我不是怕颜色没有了,是怕碰到疤时自己又变成那个不敢上台的人。你们让我先看手,我现在想想,是对的。”
这句不是给小满发奖状。她听了也没端出“我们早就说过”,只把明珠的第二只手放进灯里:“您这根先按看手的人说的办。颜色想留,以后有别的办法。您哪天不想留了,也不用来找我们批假。”
邹笑着点头。
门铃响,陈静拿着母亲要的放大照片来了。她本来只打算递下就走,看见邹和几个人聊得自在,站在门边听了一阵。邹自己叫她进来坐,指给她看照片里那位扶着椅背的同伴。
“我一直跟你说我在台上受伤,没讲是谁先摔。”邹说,“不是你小时候不懂,是我后来也懒得一遍遍重说。你只记住我那阵不肯去剧团,还以为这根红色一卸我就又难过。”
陈静把放大的照片放稳:“我确实这么想。昨天我说‘不能卸’,像替您保管什么,其实我也不知道您每次重做都在想什么。”
“那现在知道一点了。”邹拍拍她的手,“还可以继续问,但别抢我答。”
刘姨在旁边翻照片,忽然又指着一个布景架:“这个也有硬边!”
“您再指下去,礼堂得整体停业二十年。”小满把她的手轻轻按回自己那碗粉的方向,“先忙您的午市尾巴。”
刘姨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同伴自己说走快了,就一定是她自己摔的?”
邹没有把话说死:“我那时扶她,听她这么说过。地上东西摆得挤不挤、谁该收拾,我没有一份完整记录。别替我凭照片判谁该赔。”
小满冲她竖了下大拇指:“这句比我们店门口价目牌还清楚。”
等明珠选完色,邹从布袋底拿出一只旧U盘。她说是当年有人把排练录像从旧光盘里转存给她的,隔了这么久能不能正常播都不敢保证。她不是来找人算账,只是看陈静放大的照片,想起自己曾看过另一段影像,里面的站位和记忆不太一样。
小满没有把自己的电脑立刻推过去围观。她先问:“这段里要是有别人,您有权让我看吗?我也不能拿它往网上发。”
“我只让你们当面看我这一份,不给外传。”邹说,“里面有些人现在联系不上,我也不敢替他们说愿不愿意。”
小满找来店里离客人最远的那台旧笔记本,把声音调低。视频只播出短短一段,画面糊得像隔着刘姨那口永远冒热气的粉汤锅。台侧的布景、地上挪动的椅子还能认出,邹站在窄口附近,身旁原本该有一位同伴。画面忽然跳了一下,从演员上台前直接切到有人扶着椅背整理衣服。
“少了一段。”明珠轻声说。
“有剪接。”小满说,“剪接不等于谁想藏事。得知道原片什么样。”
邹指着跳点前空出的位置:“我记得她就站在我旁边。可这份里,从这儿到后面,她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