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月娥再来时，先给小满发了消息：“我只做别的手指。红的那根先不碰，可以吗？”
小满回：“可以。您先吃过午饭再来，刘姨如果又说戏票，您直接让她请粉。”
邹发来一个笑脸，预约了下午三点。那天林映没有排班，第三张桌干干净净空着。小满看着预约本，在邹名字旁写明“本人要求常规护理，食指暂停”，还特意给唐果看了一眼。
“别把‘暂停’写成咱们决定永远不做。”唐果说。
“我写的是今天。”小满把日期补上，“哪天能处理，她自己拿意见来谈。咱们不当第二个医生。”
明珠正好来给自己的指甲换色，听见两人说话，主动举手：“我今天保证不猜甲下藏什么。我可以负责接待，给邹阿姨说，您在我们店就像在家一样自在，我们把每一个选择——”
“停。”小满拿出一张便笺，“我这儿已经写了三条劝词。第一条，尊重您。第二条，我们充分理解。第三条，您的每一个决定都——”
“你比我还像卖课的。”明珠抢过便笺，“不如让我讲。我嗓音比较亲切。”
“你俩都别讲。”唐果在旁边擦灯，“先问人家要做什么。”
小满本想回一句，门铃已经响了。邹月娥穿着昨天那件深蓝外套，陈静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母亲的布袋和一份折起来的纸。陈静一进门先找桌：“我跟公司请了半小时假，待会儿要回去开会。我妈说她自己做完能回家。”
“她当然能回家。”小满把那张空椅子拉开，“您别站得跟停车场计时器似的，我这儿不收陪同超时费。”
陈静笑不出来，把纸放在母亲面前：“您昨天说手好一点，我怕您为了做甲不说疼。”
邹月娥摸了摸红色食指，抬头说：“我带的是专业人员给我的建议。今天这根不做。你待会儿去开会，回来要是还不放心，打电话问我，不要对着小满说我是不是会瞒。”
小满原本准备好的三条劝词，一句也没机会用。明珠那段“像在家一样自在”也堵在嘴里。唐果搬了把椅子坐到邹身旁，先问：“现在疼不疼？”
“碰到边会有一点，没碰就还好。”
“按给您的建议处理过没有？今天愿意只做不受影响的部分吗？不愿意也可以坐着聊，没必要为了预约硬做。”
“愿意。”邹把纸递给她看，“红的那根先让它歇着。其他的我只要修整齐，别涂跟它抢眼的颜色。”
唐果看完，只按纸上与服务有关的部分核对，没有把上面的私人信息给刘姨或明珠看。她确认邹今天不要求处理那根红甲，也不动周围不舒服的皮肤，才取出普通护理用的工具。红甲那根自然放在手托外侧，离电磨和甲油胶都远。
“就这几句？”明珠偷偷问小满。
“对。”小满看着自己的便笺，“我俩准备了半页，唐果问得比打车目的地还短。”
“那你准备的是不是有点废？”
“可以拿去垫甲片盒。”小满把便笺折了折，“我们店纸张循环利用。”
邹听见，忍着笑说：“我还以为你们要给我开个家庭会议。这样挺好。我是来修别的指甲，不是来竞选最听话的病人。”
陈静把母亲的包挂在椅背，欲言又止。小满没有赶她出去，只说：“您若要赶会议，安心去。做完我们按平时的时间发消息；有什么不舒服，邹女士自己会说，我们也会停下。她不是坐上美甲椅就失去嘴巴。”
“您这老板说话有点冲。”陈静说。
“是，我知道。”小满笑了一下，“我刚才那句打折收回一半。您的担心我明白，但您妈昨天已经做了一次选择，今天又来做第二次。别让她每次都先向您申请。”
邹低头，看着唐果稳稳修另外几根指甲，轻声说：“静静，你先去吧。我做完坐公交。你要真想帮我，晚上把那张旧剧团照片给我放大打印一份。我昨天看着太小，眼睛累。”
这件事陈静能做。她点头，说明晚拿过来，临走还把母亲的水杯放到够得着的位置。门关上后，小满看着邹：“您女儿今天没拿走您的嘴，只是差点把您的水杯也拎去开会。”
“她工作急的时候会这样。”邹喝口水，“以前我赶场，也老替她把书包系三遍。轮到自己被系，有点烦。”
小满笑了：“母女两代互相打包，包装费还不收。她也不容易，半小时假都要掐着表。您也不容易，疼着还得先安抚她。”
“不用替我们评理。”邹说，“她刚才听懂了，我也没打算把她推出门。”
唐果修好一只手的其他指甲，给邹看长度：“这样会不会太短？”
“正好。以前上台时总嫌手指不够长，后来发现长指甲拿道具容易勾布。”邹把另外一只手放上来，“你们干活挺仔细，眼睛没一直往那根红的上面飘。”
“我看它做什么？”唐果说，“今天它不归我做。”
刘姨端着两杯温水从门口进来，一听“今天不归我做”，张口就问：“那根以后还留着吗？”
“您想让它去粉店兼职？”小满从她手里接杯子，“先送水，别替人家排后半辈子的班。”
刘姨不服：“我只是关心。听说明珠说你们这儿有个二十年——”
明珠立刻举手：“我没往外说，我只说邹阿姨今天来做其他手指。”
“我自己知道她要来。”刘姨把一杯水递给邹，“行，我不问甲。我问手，今天比昨天舒服点没有？”
邹月娥点头：“按建议处理了，比昨天好些，还得再看。我不是来赌能不能硬贴回去。”
刘姨这回没编新故事，只让她有空去吃粉，蛋免费。小满立刻看向她：“这句我录音了。”
“你录去。”刘姨说，“我给她加，不给你加。”
邹看着她们斗嘴，手指放得更松。唐果完成其余指甲的常规护理，没给红甲上油、没打磨、也没拿相机特写。收钱只收实际做的部分，价目与预约对上，小满把明珠那张“温情劝词”垫进了发票夹里。
明珠原本约了换色，见邹还在做，就把自己的预约往后挪了十五分钟，不要求插队。她在等候位翻色卡，最后选了跟邹的红完全不一样的浅黄：“我今天只想像一块蛋糕，不想像一条线索。”
“这要求明确。”小满拿出小样，“但我先说明，做成蛋糕色不附赠蛋糕。”
“我自己买。”明珠把手机订单亮给她看，“还给你带了一块低糖的。”
“低糖？”小满皱眉，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？”
唐果没抬头：“昨天说怕胖的是谁？”
“怕是一回事，吃是另一回事。”小满给明珠确认浅黄是否显手黑，顺便在预约本上把那十五分钟挪好。等候的人有自己的日子，邹也有自己的手，谁都不该被这根红甲变成背景板。
邹起身时，自己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更早的剧团合影。她没有递给围过来的刘姨，只放到小满和唐果能看见的地方。照片中央有个年轻演员笑得张扬，旁边几个人举着道具。邹的食指缠着宽胶布，手搭在一位扶着椅背的演员肩上。
“你们昨天问我手怎么伤的。”邹用没做甲的那只手点了点照片角落，声音很稳，“那天台上倒的，不是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