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月娥离店后，刘姨把“二十年红甲”在粉店门口讲了两遍。第一遍说甲下可能藏着一句遗言，第二遍说可能藏着一张戏票。到第三遍时，路过的明珠已经抱着一杯冰奶茶冲进小满店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把奶茶放在不挡客人的角落，“这里面会不会是剧团的暗号？一根红的，表示演出时间——”
“先问她手疼不疼。”小满在给一位客人配裸粉色，“再问暗号是不是能替她挂号。”
明珠当场闭了嘴，拿出手机给邹发消息，问得小心：“你今天看手了吗？不用回细节。需要我陪的话说一声。”发完她又很不甘心，把手机备忘录打开，列了七条：旧票、密码、纪念品、舞台事故、遗书、失踪的人、欠下的一笔钱。
唐果看见，掰着指头数：“你这七条，哪条能让红肿先退？”
“我就是在脑子里转一转，又没发网上。”明珠说。
“转可以。”小满把色板合起来，“但你要是给它取个《二十年红甲惊天秘密》发出去，人家真的会来跟我讨肖像权。我还没发工资，你想让我先发律师费？”
“没发。”明珠把屏幕给她看，“我也没拍邹阿姨的手。”
这点小满信。明珠爱神神怪怪，见了能跑出一百种猜想，却不是见了朋友难受还非要挖一铲子的人。她拿起柜台上给客人装甲片的小纸盒：“借你的纸记个尺寸。”
明珠抬头：“你连我脑内侦探名单也征用？”
“废物利用。真有线索那天我给你买新纸。”
她把印着七条猜测的便笺折起来垫进盒底，最上面压上试戴样片。明珠心疼一秒，又帮她把盒盖扣好。刘姨见纸露出一角，问：“我补的第八条怎么没写？戏票！”
“您那条写粉店点菜单上就行。”小满说，“红甲下面要是真有戏票，也没有您家加蛋券厉害。”
柜台手机响了一下，是邹发来的简短消息：已经去看，等结果。唐果看完，把今天的补甲项目标为取消，没收任何定金，也没拿“保密费”这种东西留住人。她在预约本上只备注邹可以自己再联系，不把检查时间写成明天必来的消费时段。
“我给她发个改期位置？”唐果问。
“发可取消的空档。”小满把正在做的裸粉薄层送进灯里，“她愿来再确认。别让人看个手还惦记欠我们一单。”
客人从灯里取手，听得好奇：“你们这儿还有保密套餐？”
“没有。”小满帮她看拇指边缘，“您想保密的是生日礼物，我替您不说；您想买的是这款裸粉，价目牌上有。两件事不能套装收费。”
“那你这店不太会做生意。”
“我会。主要是不会拿别人的疼做生意。”小满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像一块招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真要加价，我先给刘姨在我店门口卖的那张加蛋券收摊位费。”
客人笑得手一抖，差点碰上没固好的边。小满轻轻扶住，重做了那一小块。话能逗，胶面不听笑话，碰花了还得她自己补。
中午林映没有班，第三张桌空着。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看见新桌，问能不能立即来一套红色单甲。小满先问她是自己想做，还是听见街坊说了什么。女孩眨眼：“我就是要拍毕业照，衣服是红的。你们不会只接有故事的红吧？”
“我们接有预约的红。”小满把今天可用的两个时间给她，“故事有无不影响价格。两指试色也不另编悬疑费。”
女孩选了下午。明珠这才发现自己看见一根红甲就联想旧事，别人要红只是因为衣服好配。她盯着杯里的冰奶茶，吸管戳了两下：“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把人想成谜盒了？”
“差一点。”小满说，“但你没发出去。给你留半根台阶，别站着不下来。”
“我下来。”明珠把备忘录那七条删了，“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她以前演什么戏。”
“她愿意讲你就听。你想问，先问她愿不愿意。”
明珠点头。她下午原本还要去上班，便没有霸着小店等邹回来，只给小满留了半杯没喝完的奶茶。小满看一眼糖度标签，写着全糖，嘴上说“你这是害我”，手已经把杯子放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。唐果用眼神提醒她上周才担心裤腰。
“工作需要热量。”小满说，“而且这杯是别人喝剩的，热量按友情打折。”
“没这算法。”
“有，我刚发明的。”
下午做毕业照的女孩来得准时。她原本要整手红，试了两指却觉得太抢衣服，改成奶白底配一根亮红。小满按变更后的款式和价目重新确认，没因为它撞上邹月娥的单甲就把眼睛瞪大。女孩低头看完说：“挺精神，就这样。”这根红色只属于她的毕业照，不需要替别人的二十年背故事。
女孩做完伸手拍照，小满把拍照灯往她那边转了一点，提醒先确认成品再付款。女孩翻着手看了两遍，忽然问：“这一根红色会不会不够红？我妈拍照特别会挑毛病。”
“那您得把您妈请来当调色师。”小满拿出两张偏冷偏暖的色卡，又让她到门边自然光里看，“现在返改还来得及。出了门到晚上，您越想越觉得不对，再回来我也得按补做算，没法替您妈的审美打包票。”
女孩看完，坚持原色：“她挑不挑是她的事。我今天就喜欢这个。”
小满点头，把确认的款式写在电子订单里：“这句话我喜欢。不是因为省事，是我不用半夜收到一张您妈的照片让我远程猜她皱眉几度。”
女孩付完款，顺手问新店招不招美甲学徒。她妹妹想学，但还在上课。小满没为了显得店铺很大就立刻说招，只把自己现在的两位常驻与林映的短时排班说清楚：“真要来学，先看课程、实操和工资怎么安排。别听谁说在我这儿站三个月就自动会画花。”
女孩记下了，出门时又给那根红色拍了一张。小满看着背影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：一根红甲可以只是今天好看，不必每根都背着二十年前的事。她把试色笔刷收好，准备核今天的账。
关店前，邹月娥回了电话。小满没把免提打开，走到相对安静的收银台旁。邹说专业人员看过了，当前不适应先处理，暂时别在那根手指上做甲；后面能否安全处理旧材料，按复查意见和她自己的意愿再说。小满只记下今天不做，不追问对方拿了什么药、付了多少诊费。
“他们在里面找到东西没有？”刘姨刚从粉店端着空碗进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好奇。
邹从电话里听见，笑了一下：“没藏戏票，也没藏金条。麻烦您替我告诉她。”
小满用手捂了一下听筒：“您那第八条也没中。”
刘姨端着空碗愣住：“我就随口说的！”
“您随口说的已经在街上走了两圈。明天见着人，先问人家手好点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，邹安静了一会儿。小满以为她要挂，邹却说：“看的人没问红色为什么留这么久，倒问我那道旧伤是怎么来的。”
小满看了眼柜台里的旧照片副本。宽胶布裹着年轻的那根手指，但照片不会说话。
“您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她答。
“我也想起来了。”邹说，“那天舞台上倒下的到底是谁，我一直没有跟静静讲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