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月娥再来时，小满提前把红色系列摆了半张桌。
深红、砖红、豆沙红、掺一点棕的红、灯下一照才显红的红。她自己看得眼睛快红了，仍忍不住把最后两张叠上去：“这两个我昨晚新调的，低调，您不说别人以为是深奶茶。”
唐果拎着预约本从旁边走过：“您这半张桌，是要开一间红色批发店？”
“客户有二十年红甲审美，我准备充分点。”小满理直气壮，“万一她想换，又舍不得一下跨太远呢？”
邹月娥看完一排红，伸手指向桌角唯一一张浅米色：“我想试这个。”
小满抬头：“您看清楚，这是我拿来垫色卡的。”
“颜色也挺好。”
“我昨晚白调二十多杯红，您选了杯水？”小满嘴里抱怨，手却把米色样片拿起来放到自然光下，“行，您是客人，您说了算。这杯水我也给您调得好喝。”
刘姨在门口听得替她心疼：“红甲坚持这么多年，突然做米色，不像认输吗？”
邹把手伸到窗光里：“我又不是跟红色打擂台，认什么输？”
刘姨一时没接上。小满倒很懂刘姨为什么不甘心：她昨天调色调到晚上，和邹本人坚持二十年可完全不是一回事，自己都舍不得那些样片白摆。可舍不得也得摆回去，不能拿技师的辛苦替客人定颜色。
邹拿来的不只是颜色想法，还有自己按约复查后愿意给店里看的服务范围建议。那根之前疼、发红的食指仍暂不做覆盖；其他健康指甲可以做常规护理。小满只看与项目相关的部分，不追问伤处的细节。唐果在桌边又问一遍邹本人：“今天做哪几根？那根暂停，您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邹把红色食指收在掌心里，“它先歇着。我想试别的颜色，不一定把那根当场换掉。”
陈静陪着来，坐在旁边没急着开口。她今天没有帮母亲回答“能不能”，只在唐果收起那根手指的工具后，轻声问：“这几天还疼吗？”
“轻多了。”邹说，“该看的我去看了，该注意的我记着。你也别一听我进美甲店就请假追来，老板会以为我带了监工。”
小满把米色片举到她手边：“我已经有唐果监工，您女儿名额排不上。”
唐果在另一张桌抬头：“我那叫核对项目。”
“老板被核对就是监工。”小满说。
陈静终于笑了。她看着母亲手里那张米白样片，说自己前几天替她回绝过一个旧朋友推荐的护理预约，当时没有先问本人。“我怕您又被人劝着做掉红色，觉得替您挡了麻烦。其实我挡的可能是您自己想看看别的颜色。”
“你那时候紧张，我知道。”邹说，“下回先问我。你不必把每一个要找我的人当成要来夺我的手。”
“好。”陈静答得不响，也没趁机保证以后绝不多管。两个人都知道她还是会担心，只是担心可以先开口问，不必总先伸手替对方关门。
小满拿米色在邹健康的几根指甲旁比，第一版偏黄，邹说像旧剧团后台的老灯泡。第二版冷一点，显得手色没精神。第三版掺一丝粉，邹终于点头：“这个像我当年那件米白戏服，洗过很多次了，但穿着舒服。”
“那就这个。”小满把最后的选择和实际服务的手指写在预约单里，“红的那根今天仍歇着。其余做完您站窗边再看，若觉得不喜欢，封层前说，别回家跟灯泡较劲。”
刘姨还惦记那排红卡：“你这二十几张怎么办？”
“留着。”小满说，“全街想做红的人又不只邹女士一个。您要不要试个红粉店款？”
“我做了，和面时别人说锅里掉辣椒。”
“您还有自知之明。”
店里这天忙，第三桌有短时技师林映值半天。她给一位上班族做透明短甲，听见刘姨说“红粉店款”，便问小满是新套餐吗。小满立刻摆手：“不是。她说话偶尔像团购网站，但没有项目备案。你照自己那单做，透明就透明，别给人家偷偷加辣。”
上班族笑着说她倒想周末来做辣椒红，工作日不方便。林映拿预约本给她看周末还有哪个时段，没承诺自己不在岗那天由空气给她做。邹在旁边听着，忽然笑：“你们店选色，还得看上班日子。”
“当然。”小满说，“喜欢就做，可做完还得上班、洗手、吃饭。颜色不是住在照片里。”
她低头给邹修健康指甲，指甲原来就不长，修圆一点，既不会抢那根红色的注意，也不刮袖口。小满在封层前让邹逐只看。邹最先看的是米白的那几根，目光停了会儿，才看向被留开的食指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，“我还以为换个颜色会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了吗？”陈静问。
“没。就是手上多几根像样的米白。”
小满举起桌上的账单：“这几根收钱，红的那根今天没服务，不算。您要是觉得心理上少了点钱，我也不能补收。”
陈静笑着掏手机付款。邹把手机拿过去：“我自己付。我还没老到做美甲要你替我报销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下次真想请，就请我吃饭。”
母女俩对着付款码推了一小会儿，最后邹扫了，小满把票据发给她本人。陈静负责拎包，分工倒清楚了。
邹走后，林映那边的短甲客人说周末想带丈夫来试透明护理，问男士是不是得坐特别的桌。小满指了指三张一模一样的桌：“随便坐有预约、有人干活的那张。我们没给男士备一张刻着胡子的。”
客人笑：“他就是怕进门被围观。”
“您让他提前看价目，不想涂色就不涂。刘姨要是带他去粉店，告诉她先问清楚是吃粉还是做甲。”
林映把工具装回盒，核完今天的两单才下班。第三张桌灯灭了，桌子还在，预约板也跟着空下来。小满没因邹那笔旧故事忘了关灯、结工钱，唐果从旁边看着，给她勾掉最后一项清洁记录。
傍晚，邹已经离店，剧团寄来的正式邀请才到了她手机上。她没在路上边走边读，回家坐稳后截图发给小满问一句：“你帮我看看，这像不像除了邀请还想管我聊天？”
邀请上写她可作为老团员参加下月复演活动，具体站台与否待商量。附页另有一条：后台旧事故不准谈。纸上没写是对外采访、现场安全沟通，还是连老朋友私下说话都算。
小满看完，只回：“像。您先问发邀请的人这句话到底管什么。美甲店不负责替他们给您封嘴。”
邹发来一个“我也这么想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说：“他们明天约我聊。你要不要来看看后台有没有能做演出甲的位置？你那三张桌我知道也忙，不能白跑。”
小满瞄了一眼次日预约，先把没空的时段圈掉：“能去的时间我明早回您。谈店里的活得有价，您去不去、聊不聊旧事故，还是您自己定。”
她刚放下手机，刘姨在门口喊她去尝一口新煮的甜汤。小满说“只尝一口”，尝完回店时手里已经多了半碗。唐果看见，没问胖不胖，只问：“您刚才不是说要回剧团工作消息？”
“回了。”小满举碗，“现在先处理这个紧急业务。”
“什么业务？”
“防止甜汤放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