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前一晚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三版道歉。
第一版:“邹女士,我经过审慎思考,发现自己先前对于红甲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情判断欠妥。”
她读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删了。
第二版:“我判断有误。”
短得像给客人报了个错色号。
第三版她干脆写:“我刚才也猜错了。”写完又觉得“刚才”是昨天的事,不准确。她盯着手机五分钟,最后决定见了人直接说。最坏不过邹月娥笑她多嘴,这比她把话背得像检讨大会要强。
结果两位老演员一进门,邹先说:“今天有奶白色吗?”
小满脑子里三版道歉齐齐退场,嘴比脑子快:“有,冷奶白、暖奶白,还有一瓶带一点米色。您要试哪种?”
许楠站在邹旁边,听得乐了:“她昨天说你们店能聊旧事,我还以为进门得先登记证词。原来是先选色。”
“本职在这儿。”小满拍了拍色板,“旧事又不能拿来结账。”
邹的红色食指仍按专业建议暂停服务。她坐到等候位,只给小满看另一只手:“我想试个浅的。不一定今天做,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。”
“能。”小满取出消毒过的样片,“试色片不碰您那根。说好了您只是看颜色,别为了给我冲业绩硬做。”
许楠看她们一来一往,选了靠窗的位置坐。她比邹高半个头,穿着普通的棉外套,手里拎一袋水果。刘姨从粉店探出头,一眼瞧见:“哟,老朋友见面还带礼?”
“带给月娥的。”许楠说,“她年轻时排练老不吃早饭,我今天怕她聊到一半低血糖。”
“那我给你们送碗粉?”刘姨两眼放光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邹说,“您别在我手边摆辣椒。”
刘姨只能退去午市,却把“两位老演员到店”说得像巡回演出开到了美甲店。小满追出去一句:“您要真替人卖票,我先把您那碗粉算场地费。”
店里午后空一段,唐果正做工具清洁。明珠今天没来,小满心里反倒清静一点;她喜欢明珠的热闹,却不想让许楠进门就被七个猜想迎接。
许楠把水果袋放到邹脚边,先说起那天。她记得台口窄,换景时有人喊她快走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。邹伸手扶住她,自己的指头擦伤。许楠缓过来后,问有没有人把道具箱从走口挪开,负责人却先问“明天还能不能彩排”。
“我那时候想,不彩排就不彩排。可剧团租场地是按天算的,大家都紧张。”许楠说,“后来有人跟月娥说,对外只讲她着急碰了我一下,别提道具堆在走口。说是让大家省事。”
邹点头:“我记得有人这么说。我当时手疼,又听见演出不能延期,嘴里含糊应了句‘行吧’。可我根本没把你碰倒。再后来你休养、角色换人,我不愿再讲,就好像我默认了那句错话。”
“你没直接跟我说。”许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我看你后来不来排练,还以为你是生我的气。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团里来问我的人只关心换谁上。伤没多重是好事,不代表我就愿意被别人把经过写好了。”许楠说这句时没拍桌,语气平平的,却比她讲摔倒还清楚。
小满手里捏着三张奶白样片,本想插嘴说“现在问清就好”,又觉得这四个字太便宜。二十年的误会,不会因为她在旁边点点头就自动变成小事。她把样片放下,让两个人把话说完。
邹看着许楠:“我后来补了那根红甲,也没去找你。我没把它当替你赎罪的东西,就是不想一看见疤就想到自己连上台的胆子都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楠说,“我今天不是来要你卸它。你要留红,我觉得挺好。你要换,跟我也没关系。”
小满听见这句,终于找到自己能说的话了。
“我之前看见老照片,以为这根红色下面藏着特别大的秘密。”她把三张样片摆回桌面,“我连自己都没问过您,就在心里把它当了个谜盒。对不起,我猜错了。”
邹盯着她:“你刚才不是要给我报奶白色号?”
“色号先报了,道歉得补上。我这人做甲不能漏一层,做人也不能把底胶当封层。”
许楠笑出声。唐果从柜台后说:“她昨天为了这一句删了三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小满回头。
“你手机亮着,嘴里念‘判断欠妥’。我还以为你要写投诉回复。”
邹也笑了,笑完把手伸向三张样片:“我接受。现在能不能继续看奶白?”
“能。”小满把冷暖两片放到她指边,不碰红甲周围,“您肤色偏暖,第一片有点像粉店没加汤的米粉。第二片更柔,第三片带一点米色,拍照不会太白。”
“你们店说颜色为什么总像点菜?”许楠问。
“隔壁粉店的环境教育。”小满说。
许楠拿起一片看了看:“我觉得这个好。月娥以前演那个举红手绢的,衣服其实是米白。你做米白也不是把舞台抹掉。”
“颜色不替她决定。”小满把样片交回邹手里,“您看着喜欢,下一次条件合适再做。不喜欢就放回去,今天试色不收费。”
邹把米白片在自己手旁比了很久,没说定。她不急着用新颜色宣布自己和旧事和解。小满转身接下一位补甲客时,两个人还在等候位分水果,聊二十年前哪个团员最爱迟到,气氛慢慢像老朋友,而不是两位证人。
补甲客要求把小钻重新粘牢,小满检查底材后告诉她旧钻松动不适合硬摁回去,给了换新和去掉两种选择。客人想了一会儿选去掉:“做饭总勾毛巾。”小满把钻卸下,指面修平,收的钱也按实际项目算。她回头看见邹还拿着米白色卡,忽然想:指甲上的东西换了,人也未必就少一块。
许楠剥了个橘子,给邹一半,自己那半刚送到嘴边,手机响了。她孙子在电话里问作业纸放哪儿,许楠闭眼想了半天:“餐桌右边抽屉。不是放零食那个,你打开零食那个只会看见你昨天没吃完的饼干。”
邹在旁边笑:“你以前找剧本也是这样,明明夹在琴谱里,非去道具箱掏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我。”许楠挂掉电话,“有回你红手绢挂在自己脖子上,全团找了半小时。”
小满听得比刚才的事故还起劲:“这段能不能讲给刘姨?她要是听见,会把手绢找遍三条街。”
“可以。”邹说,“但她要把我手绢说成藏宝图,我就拿粉店那口锅当场收门票。”
两个人这么一来一往,旧事没被一句‘误会解开’抹平,却也不再只有台口那一跤。小满擦好刚才那位客人的工具,看到她们把橘子皮装进自带小袋,没有留在新桌上。她真心喜欢这种客人,聊得热闹,走时还替店里省一张擦桌纸。
邹和许楠走前,问了小满一句:“下个月有个地方剧团复演,给我发了口头邀请。我若不做那根红的,还能站回台边吗?”
小满看着她,没有说“当然能”这种替台子发通行证的话。
“我只会给您做甲。”她说,“站哪儿、做不做红,您自己跟剧团谈。您要是真上台,我去买张票。票钱可别让刘姨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