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那个人不见了,明珠嘴已经张开一半。
小满伸手把旧笔记本往邹月娥那边转:“先别给这段视频起名字。你那个‘失踪’两个字先留在肚子里,等会儿消化掉。”
“我还没说呢。”明珠把嘴闭上。
“你眼睛已经在说了。”
邹月娥倒没被吓着,自己又把跳剪处看了一遍。前一秒台口是彩排时的灰帘,后一秒幕布边缘多了红绸。她看得比小满仔细:“当年正式演出加了红绸。这两段不是同一场。”
“那是谁把它们接在一起?”明珠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邹说,“旧光盘转到U盘时我也没盯着人剪。更不能因为少一个镜头,就说谁把许楠弄没了。”
许楠是照片里扶着椅背的旧同伴。邹还记得她后来去别的团上过戏,逢年过节偶尔在共同朋友的群里说几句话。明珠听见“说话”两个字,脸上那层侦探光当场暗了半截。
“我刚才真差点想多。”她挠头,“要是视频里我突然没了,也许只是我下台喝水。”
“也可能是你上班去了。”小满看表,“你今天还要去单位吧?”
“要。”明珠把奶茶杯拿走,“你别赶,我帮你把桌上的样板收好。”
唐果那边正给预约客人做手部护理。客人要一款透明短甲,明珠拿起颜色过分热闹的样板,唐果顺手把它抽走:“那不是这单的。你帮我把无色底胶放回盒里就行,别把明珠的悬疑剧色卡给人家上手。”
客人笑了:“没事,我只要手整齐。你们讲的视频,是那个老剧团的吗?”
“是旧活动影像,具体还没对上。”小满把笔记本合起来,“先不当公共放映。我这店放视频不卖票,放错了人还要来找我退票。”
邹听着她说话,把U盘从接口拔下,放回自己的布袋。小满没有要复制件,也没提“拿给我研究研究”。影片里有别人,拿着别人二十年前的脸去街上问,跟拿客人的手指做招牌差不多冒失。
刘姨却已经站在门外听到“人消失”三个字。她午市刚过,端着一碟剥好的蒜进来:“你们又说录像?这事我能证明!我店门口监控上周就拍着我突然没了。”
“您没了的话,今天这碟蒜是谁端的?”小满问。
“我给你看。”刘姨把手机摆到不挡唐果工作的柜台上,打开粉店监控。画面里刘姨端着碗从镜头左边走入,下一秒消失在柜台后。过了十来秒,她又从右边探出头,手里多一把蒜。
“看见没,中间人没了。”
“您是去拿蒜。”小满盯着屏幕,“您这个不是都市传说,是午市备菜流程。”
“可画面就是没有我。”
“您要把这段剪成前后两帧,再配一句‘老板娘凭空消失’,我还以为粉太辣把您辣到另一个宇宙。您自己知道柜台后有抽屉,镜头不知道。”
唐果的客人举着刚做好的透明指甲,忍不住问刘姨:“您放蒜那个抽屉卫生吗?”
刘姨一下从玄学顾问变成餐饮老板:“独立盒装!每天洗!我拿给您看也行!”
“别拿来。”小满把她的手机还回去,“我这儿刚做好的手不负责替您验蒜。”
刘姨被现实工作拽回粉店,蒜碟也端走了。明珠看着她背影,终于把“失踪”两字彻底咽下去。
邹没有马上联系许楠。她先给旧剧团一位还保持联系的行政发消息,问当年节目单有没有留下版本;又在自己布袋里翻出一张纸质演出单,上面的演员排列与照片不同。彩排版写许楠的名字,正式演出版同一个角色写了另一个演员,下面另有一行“许楠因伤调整”。
“她伤得重吗?”小满问。
“那时说没大伤,但要歇一阵。”邹把演出单指给她,“我当年手上包着胶布,也没参加正式演出。这份片段把两场接在一起,剪掉中间换人的部分,才像她从我旁边蒸发。”
“谁剪的要找原片才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也可能只是给节目做回顾,嫌换人那段拖。眼下至少知道人没凭空不见。”
小满得给下一位客人选猫眼色,没围着纸单转。她让邹把东西收好,若要问许楠,先由邹本人决定是否联系,不要把对方电话塞给她当线索。明珠也收起手机,没在群里发“旧剧团红甲失踪案”这种标题。
下午的客人要偏绿的猫眼。小满试了三种,第一种太深、第二种一照像刘姨粉店的香菜,客人最后选第三种细闪。小满一边做一边心想,视频的版本问题跟选颜色差不多:看着像一回事,换个光、换个场,细节就不一样。她没把这个比喻说出口,客人只想做指甲,不想听她讲影像鉴定课。
客人选完色还要给妹妹发一张确认图,小满先把试色片放到窗边,不让她把没固好的手举过柜台。妹妹的语音很响:“绿的?你上次不是说绿显手黑?”
“上次是那种墨绿。”客人说,“这回是细闪,像雨后树叶。”
刘姨从门口路过,听到后立刻探头:“我那盆绿萝就很像雨后树叶。”
小满看了看窗边只剩三片叶子的绿萝:“它比较像雨后被忘在阳台的扫帚。您别拿它给客人的款式命名。”
客人笑得手抖,小满只好等她笑完才封边。等灯一灭,她把成品给客人自己看,再按原来确认的款结账。妹妹那边终于发来一句“好看”,客人把截图给小满看:“我妹比我妈还难哄。”
“她们都不是来付钱的那只手。”小满说,“您喜欢就行。实在不喜欢下次换,别为了一条语音给今天的自己上诉。”
邹坐在旁边听着,低头看自己还在休息的那根红甲。她没问小满下次该做什么颜色,只拿着演出单等行政回话。小满也没催她把二十年前的事马上说完;柜台上的预约钟还在往前走,谁的故事都不能让一双刚做好的手悬在灯里。
邹在等候位坐了半个小时,行政回了照片:彩排版和正式版确实分开留过,当年有人为纪念汇演剪了一个三分钟集锦,旧U盘这段很像集锦。行政不能立刻给原片,答应查到归档人再回复。邹先道谢,没有要求对方把许楠的联系方式发来。她自己还有共同朋友的联络渠道,决定由自己问。
“你们别等我电话。”邹起身,“她要是不想提,我就不替她提。”
“好。”小满说,“您下次来可以只来做甲。咱店门口没写‘带故事免排队’。”
傍晚关店,小满核当天账,唐果在旁边清点工具。邹发来消息,说已直接跟许楠通话,对方愿意跟她见面,也同意小满在邹陪同下听她讲当年发生过什么;地点由许楠选,不拍照、不录音。小满看着“愿意”两个字,才把第二天店里空闲的时段提给她们。
很快,许楠又让邹转来一句话:“她说你们不必猜谁剪了集锦。比那个要紧的是,当年团里有人让你替我背过一次‘不小心碰倒人’的说法。”
邹回了一串问号。
小满也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。她明明听邹说过,是许楠自己没踩稳;如今另一人的记忆却多出一层。她没在群里问谁骗人,只给邹回:“明天你们自己先聊,我在店里留位置。要是这句话让你不舒服,见面也能取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