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小满刚掀开店门帘,就看见刘姨在粉店门口贴一张红纸。
纸上写着:今日义卖,每碗粉捐一元,帮老街坊还旧账。
字挺大,大到排队的客人还没看菜单,先问:“谁欠钱了?老板你们店要倒闭?”
刘姨立刻摆手:“不是我!以前巷里有人欠邵家的三十六块。”
小满站在隔壁门口,连围裙都没系,先觉得这三十六块钱长了腿,跑得比她昨天回家还快。她走过去把红纸下半截摁住:“刘姨,陈家只是还没找出小票。邵家也没说要您募捐,您先把人家名字从您午市广告里拿下来。”
“我没写陈家名字。”刘姨指着纸,“我说的是老街坊。”
“整条巷昨天围着盒子的就那三家,您写‘老街坊’,大家也会猜。再说一碗捐一元,您问过买粉的人愿不愿意吗?”
“我从自家利润里出!”刘姨一梗脖子,“帮忙还不行?”
“帮忙行,拿别人的旧账做开场白不行。”小满把红纸揭下一角,“您若真想送邵家三十六,先问邵家需不需要。万一人家根本没欠,这张贴出去,三家关系让您一碗粉煮成一锅粥。”
队伍里有人问今天的加蛋套餐还卖不卖。刘姨正想解释义卖,后厨有人喊米粉快出锅了。她一手抓红纸,一手伸向锅边,差点把纸角蹭进汤里。小满把纸全揭下来,折好塞给她:“粉先卖。等您收锅,我们再算您这份好心。”
刘姨想说“小姜管得太宽”,却听见第二位客人问自己那碗什么时候好,只能先回锅边。她嘴上还嘟囔:“我开店这些年帮谁没帮过?又不是要赚他们的钱。”
小满回店系围裙。唐果已经把上午两位预约确认好,其中一位要补掉的一根指甲,另一位做基础护理。小满本来想趁空去邵家问三十六块,唐果把预约本翻给她:“老板,先别把十点这位算成‘短单’,她上次那根甲下面有点薄,补前要看情况。今天您做这桌,我做另一桌。”
“我没说要跑。”小满心虚地把纸胶带放下,“我只是看了眼门外。”
“您看门外的眼神,像已经骑车到陈家门口了。”唐果说。
小满承认,她确实觉得为三十六块钱折腾太多。可再一想,昨天三家人听到那句“欠邵三十六”时的表情,没人真在乎三十六元能买什么,介意的是谁被当成欠了多年不还的人。她做生意也一样,客人少付三块可以提醒,若明明付过还被贴个“赖账”标签,谁乐意再进店?
补甲客人来了,小满先看她那根自然甲,确认没有红肿、疼痛才说今天可以做薄层加固。客人看见门外红纸被揭后的胶印,问刘姨是不是换了招牌。小满说没换,隔壁今天差点把三十六元变成全街公益项目。
“钱不多,吵架倒挺值钱。”客人把手伸来,“你先帮我把这根做得别再勾头发,我听八卦不付加项。”
“八卦免费,补甲按价。”小满拿出两种接近她原色的胶,“您这根如果要小钻得加钱,不加也好看。您选,我不会拿‘支持老街坊’逼您贴钻。”
客人选了干净的同色款。小满给她完成成品检查,才去洗手看消息。陈女士发来几张旧票据照片,说在家里翻了一上午,从一本菜谱里找出一张写着“收陈三十六元”的收条。收款人签的是当年管街坊会账的田姨,日期与合照背面的笔迹附近所记月份相同。
“小票找到了。”小满说。
唐果正在另一桌替客人选色,没探头看陈家票据:“您先问她能否给邵蕊核,不要转到您自己的群。”
小满把“转发”手势收回,先征得陈女士同意,把只涉及那笔钱的局部发给邵蕊。邵蕊回得不快,她去找父亲账册的对应页了。小满趁这空当清理上一单用过的台面,又发现刘姨站在门口,一手还攥着那张红纸。
“她找着小票了?”刘姨问。
“她找着一张收条,先对具体这笔。”小满说,“您那红纸先别贴回去。”
刘姨看着纸上的“帮老街坊还旧账”,把它翻过去写了一行“午市加蛋照常”。她说自己就是心急,邵伯在时帮过好多家,听见还有人欠他钱,忍不住想替他吆喝两句。
小满把笔递回去:“您知道他帮过人,是好事。您若先问一声他家人,这好事更像帮忙。也别让来吃粉的人以为每碗得自带捐款证明。”
刘姨哼了声,把新纸贴到自家菜单旁。她又赶去看锅,没有为旧账把午市生意停掉。
午后,邵蕊带着账册局部来了。她没直接把父亲原件摊在美甲工作台上,而是在房东借的桌子上同陈女士核。账册相近日期的一行写着“陈还三十六”,旁边有邵伯惯写的短横。陈家收条写田姨收款,原来田姨当天替街坊会把钱收齐,再转给邵伯记回。
田姨对了自己的旧记录,也认出那笔。三张纸的日期与金额接上,陈女士松了口气:“我记得还过,昨天就是找不到凭据。要是只听我说,大家也未必信。”
邵蕊说父亲那页也能证明已还,没有让她掏出三十六块再付一次。她把合照翻过来,笑着在复制件上写“已核”,原件仍放回袋里。三家总算能拿这张照片开一句玩笑,刘姨在旁边问能不能把她那张义卖红纸留作反面教材,陈女士说您自己粉店里留吧,别再贴到她家门口。
小满没急着宣布全部旧账都平了。账册里还有几笔邵伯代垫的公共维修支出,付款与归还记录不完整。邵蕊看着那几行,问母亲为什么父亲从来不去催。田姨说邵伯当年总讲“谁手头宽了再补”,可她也不敢凭一句旧口头话替他决定这些钱该不该要。
“几十块,一百多块,凑在一起也是人真掏过的钱。”小满说,“也不能因为他没追着要,今天就替他把钱抹掉。”
邵蕊点头,说自己不是来向街坊挨家催账,只想把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搞清楚。她问旧街坊会有没有另一份公共费用的副本。田姨回忆,原保管人搬去女儿家前把几本副册带走了,她有联系方式,可以先问人愿不愿意拿来核。
小满看了眼时间,离下午下一位客人还有四十分钟。她没有提议立刻骑车跟田姨去找副本,而是回店给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。她拿起来看了眼热量表,嘴里说“今天只吃一半”,拆开后又觉得另一半若放到晚上奶油会塌,于是很顺理成章地吃完。
唐果看见空盒,问:“您不是只吃半块?”
“我吃了两个半块。”小满擦手,“数学没错。”
田姨的消息在这时进来:旧街坊会的保管人记得那本副册,愿意让邵蕊和其他相关家人来看,但要等明天从箱底找出来。
小满把消息读完,正好听刘姨在隔壁喊“午市加蛋照常”。三十六元的误会算是过去了,真正没核的那些垫款,还在另一本旧账里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