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了扩租合同后的第一件事，不是买新桌，是小满给预约本上的客人打电话。
“周三那位阿姨，我不是不让您来。师傅那半天要处理线路，店里停约。您周四接完孩子再来，我给您留原来那个位置。”
电话那头问：“你是不是扩店后要涨价？”
“线路要是会做美甲，我就涨。现在它只会给我添钱。”
阿姨笑了，说周四来，还提醒她别把粉尘弄到甲油胶里。“我那瓶奶白你藏好，别做成芝麻糊。”
小满放下手机，在改期栏打了个勾。唐果把原店未开封的材料装进带盖箱，几位老客的储值记录和预约本一起放进柜里。店门口贴着停约、清洁、复工的日期，隔壁粉店也收到通知，免得刘姨推门进来时顺便带进半条街的灰。
刘姨看完通知，第一反应不是灰。
“我那盆绿萝呢？”
“我的。”小满纠正，“您昨天差点让它给我挣装修款，今天又想要监护权？”
“它放在门口招财，你挪窗边算怎么回事？”
“挡新通道。师傅画了线，您可以去跟线商量。”
施工没有一下把两间店掀开。师傅按核准的范围先做旧饰面收口，再按清单查线路和水点，粉尘大的半天两张原有工位都停了。小满没让唐果坐在塑料布后面给人涂甲油，隔着灰就说“应该没事”。前一晚发过通知，早上又回了改期消息，仍有一位拿着手机到了门口。
“我约的是今天啊。”客人把截图递过来。
小满一看，是对方没点开昨天那条更改确认。她先道歉，再把原预约和双方聊天记录对上，给客人选当天傍晚清洁验收后能不能安排、或者次日原价优先做。客人闻到灰味，立刻选次日：“你早点说清楚我还能去买菜，别让我顶着新甲走灰堆。”
“这句我记下来，挂师傅门口当警示牌。”
师傅在旁边说：“警示牌写‘施工区域请勿进入’就行，别写我名字。”
中午，刘姨拎着一张旧报纸走进店。报纸上画了三个圈，圈中央各写一个“旺”。她把半死绿萝从窗边抱走，先放新店门槛内，见师傅搬材料绕不过去，又搬到柜上。柜上灯还没装完，唐果提醒她别在电线旁给植物浇水。刘姨只好退回原店，最后把花盆稳稳放到收银台正中。
“看见没，这里最好。”
下午来取甲片的客人打开付款码，手机往台上一递。小满还没拿起扫码器，镜头里先挤进一片黄边叶子。她往左，叶子往左；往右，花盆跟着转。刘姨在一边扶盆，扶得比扶自己的粉锅还认真。
客人忍着笑：“这盆是收款员？”
“它今天实习。”小满把盆移开，“实习成绩，严重影响公司现金流。”
刘姨不服：“旺财位就在这儿。”
“收钱时扫不着钱，财上哪儿旺？”唐果指着窗边靠内的小台，“那儿有光，不挡结账，也不挡新通道。叶子再给您擦一擦，说不定能长回来。”
刘姨看了看扫码器，又看了看绿萝，搬过去时还给自己找台阶：“我就是试试收银台承不承得住。”
“承得住花盆，承不住您指挥它上岗。”小满嘴上不饶人，接过花盆给底下垫了个接水盘。刘姨走后，她拿剪子把一片全黄的叶子剪掉，冲唐果抬下巴，“看，它自己选的地方。”
“它刚才全程没长腿。”
“植物有态度，不一定非要有腿。”
过了几天，最后一段施工收了尾。小满没有看见白墙、亮灯就把“正常营业”四个字发出去。施工方按合同递来完成清单，她拿着当初的分项报价，一项一项核：插座位置是否按图，开灯后有没有跳闸；水龙头、下水有没有渗漏；通道有没有被柜角挤窄；两桌之间唐果端着工具走一圈会不会碰人胳膊。
唐果真端着托盘走了一遍，走到新桌旁停下：“这把椅子往里推，客人起身才能过。”
师傅调了椅脚位置，重新量了净宽。小满拍照记下，不满意的一处边角也让对方按清单补好。当天剩下的时间不是接客，是清洁。台面、灯、手托、收纳盒里外擦过，空气通了，开盖材料才重新摆出来。刘姨想贡献一大包粉店用的抽纸，唐果谢过，把它放门口：“擦桌得用不掉屑的。您这包留给吃粉的人流眼泪。”
“我家粉哪有那么辣！”
“我说的是小满交房租时流的。”唐果说。
小满抬头：“你现在已经会跟刘姨搭台唱戏了？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
复工的第一位客人还是那位改到周四的阿姨。她进门先看地，再看桌：“没芝麻糊吧？”
小满把奶白色甲油胶拿出来，瓶口干干净净：“您检查。真有灰，我免费给它改名叫水泥拿铁。”
阿姨坐下做原来约的款，夸店宽敞了一点，又问第三张桌是不是以后随便来都能坐。小满把灯调好：“桌子可以坐，没人给您做就是让您来我这儿参加家具展。现在还是按两位技师的时间预约。等第三个人的班排妥、资质核妥，再放那个时段。”
“那你这老板还挺老实。”
“我怕您坐完跟我收门票。”
她没把新桌当摆设糊弄人。桌面、灯、消毒用品和价目表按能用的标准摆好，只有预约板上的第三列暂时空着。师傅的尾款按验收清单走，哪一项还待复核就标着，刘姨帮搬两箱轻东西也没被小满写成“免费人工抵工程款”。刘姨得到一碗请吃的粉，嘴上说太客气，转头就给新桌取名“三号旺财”。
“您要再叫它旺财，”小满说，“客人坐上去是不是得先摇尾巴？”
邵蕊在傍晚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她说邵母和照片里目前能联系到的几家都看过，同意把这张合照的复制件给小满在店里看；原件仍由邵家保存，没同意公开到网上。
“放心，我的店又不是旧物展览馆。”小满把指尖擦干，才接那张纸，“要摆也先问你们。”
照片是二十年前的街坊合影，粉店那时还不是粉店，门口站着一排人，有人抱孩子，有人手里举着刚买的汽水。小满先认出年轻的刘姨，笑得下巴都快挤出画面。
“她那时候就这么会抢镜。”
“我现在也会！”刘姨从门外应声，跑来指照片，“这是我……哎，这谁给我后脑勺画了个圈？”
“拍照那天您抢了两个位置。”邵蕊说，“我妈说摄影师让您退半步，您只退了后脑勺。”
几个人笑着辨人，唐果却点了点照片边上的一只手。一个女人站在后排，其他指甲颜色浅，只有食指亮得扎眼，是正红。邵蕊又从袋里抽出另外两张年代不同的合影，女人衣服、发型都变了，举手时露出的那一根红指甲却还是那个样子，连微微弯起的手势都像没换过。
小满本来还在笑刘姨后脑勺，笑意慢慢停了。她把三张纸摆开，没有急着给那根红甲编故事。
“这位是谁？”她问。
邵蕊看了一眼名字栏：“邹月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