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母来的那天,刘姨正在门外给小满安排装修队。
“熊力力气大,搬十袋水泥不在话下。周叔看门。我坐在这儿指挥,谁都别偷懒。”她把折叠椅拍得啪啪响。
小满给客人回完预约消息,抬头问:“您这队伍里谁有施工资质?”
“自己人帮忙,还分那么清?”
“分。”小满把手机扣下,“十袋水泥扛出问题,您拿一碗粉给人敷胳膊?周叔配钥匙,您叫他看门也得先问他今天铺子开不开。”
刘姨张嘴要争,方启航正好从隔壁走进来。他拿着房东新给的报价清单,听完问:“水泥谁订、谁验、谁负责存放?周叔若看门,他自己店关几个小时算谁的?您要不要先把这些写在椅子背上?”
刘姨低头看自己椅背:“这么多字写不下。”
“那就别一张嘴把五个人的工作都安排完。”小满把椅子往墙边挪,“您有心我知道。真要帮,等专业师傅把该做的做完,来替我搬几只不重的纸箱。不要把好心搬成施工事故。”
熊力当天没来,刘姨还想给他发语音。小满拦住:“您先别叫他,人家今天有课。等我真有要搬的东西,问他本人;他愿来我请吃饭,不愿来也不扣街坊分。”
刘姨被说得没话,回粉店看午市前的备货。她不是真的只想过监工瘾,小满看得出来:隔壁这几年谁开店遇见难事,刘姨总先想自己能搭哪只手。可搭手也得有地方落,不能因为一群人喊“我们帮你”,合同和工资就凭空省了。
邵母由女儿邵蕊陪着来。她没进小满正在服务的那张桌,几家人按房东约定在隔壁可用的空位谈旧盒。小满下午有一段空档,才摘下围裙过去。路过收银台时,唐果问她五点那位补甲客还照常吗。
“照常。”小满说,“我只去半小时。您别因为我谈合同,就把两张桌当一个人的活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果把预约本放回柜台,“今天只开原来两桌。第三张还在纸上。”
小满心里有点高兴。别人一听她要扩店,仿佛第三桌明天就能收钱;唐果倒总记得它连桌腿都没买,仿佛专门给她钱袋系根绳。
邵母看过旧票据与副册,说这些照片和账页当年是几户共同请邵伯暂存。她也在一笔垫款旁签过字,知道丈夫替邻里先拿了些钱。不是每一笔都由她经手,更不是邵伯一个人在墙后藏着传家宝。邵蕊原以为母亲不知道,听完问父亲为何不催那些尚未核清的款项。
“他催过自己的工资,催过装修师傅欠的半天活。”邵母说,“邻居家那点钱,他总说等人缓过来再讲。我没替他写‘不用还’,但也没打算拿一本旧账让你一家家敲门。”
田姨点头,说老账里有部分是公共费用,能对的先对,不能把“待对”写成“欠邵”。陈女士拿着自己照片的复制件,说只要自家旧相册能妥善留存,她不争整只盒。几个人商量后,同意盒中原件暂由邵家在干燥安全的地方保管,房东留物品清单,各家可得与自己有关、且经其他涉及人同意的复制件。以后若有争议,再拿具体票据说,不在美甲店门口开旧账大会。
小满没有参与签谁家的照片归谁。她只确认明天若师傅继续勘测,盒子已由相关人领出施工区域,不会再卡在墙后。邵蕊道谢,小满摆摆手:“我主要是谢谢你们没把整本账放我桌上。上次奶白色差点跟旧灰混成限定版。”
几家散后,方启航把新报价单递给她。房东允许的用途、两间店的租期衔接、柜后非承重旧饰面的专业处理、线路检查与退租恢复,已经分别列出来。总面积目标仍约三十二平方米,合计月租约六千五百元;基础装修和设备预算约八万元,施工方给了分项报价,里面把不能省的电路与清洁分开写。数字不因为“街坊帮忙”就自动往下跳。
“看见水电这栏了吗?”方启航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小满用笔点点,“也看见刘姨那把椅子不在报价里。她想省钱,省不到这儿。”
她把自己的资金表拿出来,积蓄一栏是已经能用的,品牌合作款一栏是确实结清入账的,另有一笔小额经营融资前两天拿到书面批复,今天确认款项已到指定账户。她没把尚未到账的其他合作意向写成现钱。合起来够按分段合同推进,但若一把全掏光,下个月房租、唐果工资、材料补货和临时技师的人工会让她坐在第三张桌上啃桌角。
她把这些先划出缓冲,剩下才对照首期款。方启航看了一遍,没有替她决定,只指出报价里有一项“现场增项按实际发生”。小满拿笔把它圈起来:“增项先书面确认,不是师傅发现我喜欢粉色,就替我加一面粉墙。”
“您真喜欢粉墙?”方启航问。
“我喜欢粉色胶,不喜欢粉色账单。”
她又翻到预约本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两张老顾客的储值记录。扩店这事她可以慢一点,已经收过的钱却不能让人跟着她一起等。小满给唐果看了施工期间的排班草表:有灰的半天不接客,能营业的时段照常接原来的预约;谁要改时间,由店里先打电话,不让客人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花钱看师傅刷墙。
唐果扫了一眼:“那位每周三来的阿姨,改期要提前两天说。她接完孙子才有空。”
“记着。”小满在名字旁画了个圈,“咱们扩的是桌,不是让人家的时间给咱们垫桌腿。”
房东来谈最后条件时,小满没有拍桌说马上开工。她先问清房屋权属、合同主体、押付日期、用途和相邻两间连通的许可范围,又把师傅的勘测意见放到桌上。能按已写明的内容施工,不能自己举锤子撬到看着薄的地方。资金和施工责任均有书面材料,她才签下扩租合同并按约付该付的第一笔。唐果的工资、店里留的周转钱没有被她挪来凑一时的豪气。
合同签完,小满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会儿,没立刻觉得自己成了大老板,先觉得这个月租金终于从“如果”变成“真的”。她去隔壁量第三张桌的位置,师傅按图在地上画了个框。
“这里能摆。”师傅说,“通道别占,门边那盆绿萝得挪。”
小满一回头,看见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恰好站在新通道正中,叶子少得可怜,位置却很霸道。她伸手要搬,刘姨不知什么时候从粉店探出头:“那是旺财位!你把它挪了,新桌的钱谁替你赚?”
“这棵绿萝要真能替我赚钱,”小满托着花盆,“我先让它给您交昨天那张金条广告的印刷费。”
刘姨还想辩,小满却没把绿萝扔掉,只暂时放在原店窗边,不挡人走,也能见着光。师傅说明天再核一次材料进场与停约时段,正式施工才按合同推进。小满抬头看第三桌那块地,心里刚冒出一点“以后可以做什么款”,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账本:位置终于有了,钱可不能像叶子一样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