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衡发来脱敏版材料时,小满正给一位客人补右手无名指。
手机在收银台上亮起,她手上还夹着一枚细小甲片,只能叫唐果帮忙看文件名。唐果把屏幕转给她,没点开:“他写了先核对公开范围。你先把这只手做完,别拿客人的指甲当暂停键。”
小满只好继续磨边。客人看她不停瞟手机,笑问:“是大案突破还是外卖到了?”
“都不是。”小满给她试颜色,“是有人把自己填过的咨询表拿来了。我得用它说清楚一句话,不能顺手把人家家里事也说清楚。”
补甲做完,小满先洗手,才把材料和朱衡的授权文字逐项对。姓名、号码、具体病情、卡号都被遮住,只留下咨询表里关于护理包和家人需求的两条,以及冒牌账号后来答出的对应文字。顺序、用词都很接近。朱衡还标了“不允许公开原付款码”。
明珠拿出自己写好的说明稿,整整三页。开头是“致所有关心真相的朋友”,末尾是“请相信事实终将水落石出”。
小满不是没感激她。明珠熬夜把几份材料按时间排好,还用不同颜色标了“店铺原图”“当事人授权”“平台反馈”。她认真翻过,发现中间有一页把刘姨那条“粉汤浓”的假好评也列进了舆论时间线。小满指着它问:“这也算关键证据?”明珠揉眼:“我困得把隔壁的辣子都当舆情了。”两人一边笑一边把无关项抽掉。小满把明珠保留下来的时间线贴在桌边,录制时只说观众能核对的几件事,不拿朋友熬的夜当自己无限扩张结论的理由。
小满翻了一页,把纸合上:“这不像我在店里说话,像我准备去当晚会主持。”
“我怕你漏事实。”明珠说。
“事实要留,掌声不用安排。”小满拿红笔划去两段形容词,划到一半又停住,“这里写‘他买到了所有悦龄资料’,我们有证据吗?”
明珠看了一眼:“已核的购买服务往来,确实牵到那边。”
“那就只说核过的往来,别把朱衡每一条信息怎么出去的都写死。”小满把那句改掉,“他自己填过表,后来有人照着表答,不代表我现在能说出每个人手里有多少份表。”
唐果把原图和被冒用图的对照排好,旁边放着已保存的活动原片时间点。她说:“这些各证明各的。图归你,剪辑前后有差别,咨询表可对上两项。不要硬凑成一句‘全案真相’。”
“我今天只想讲完能去接下一位补甲。”小满看了眼钟,“所以三页不行,半页还差不多。”
刘姨听说她要录视频,竟从粉店搬来一叠硬纸板。第一张上面写着“本店”,字大得能给对街当路牌;第二张写“没有”;第三张写“改运”。她抱着三块板站到手机后面:“你看不清稿我就一张张举,保证不漏。”
小满试录第一遍:“大家好,本店——”
刘姨把第一张板举得太靠前,镜头里只剩黑色的“本”字。明珠回看时笑得肩膀直抖:“你连脸都没有了。”
刘姨往后退,第二遍又举慢了。小满已经说完“没有改运套餐”,她才翻出“没有”二字,像迟到了五秒的字幕。
“刘姨,您还是把纸放这儿。”小满接过纸板,“这三个词我背得住。您帮我看粉锅,比盯我嘴型有用。”
刘姨心有不甘:“我那字写得挺工整。”
“工整,就是大得快收门票了。”小满把纸板靠墙,拿自己的小便签贴在镜头旁。
她坐回熟悉的工作台前。第一遍总想说“诸位”,说到自己都发笑;第二遍讲到原图时,把对照图全挡在胳膊底下。唐果举起手:“老板,你说‘大家看这张’,大家看见的是你袖子。”
小满把那件袖口宽的外套脱了,换回工作围裙。她瞧着镜头里普普通通的自己,反倒不紧张了:“穿成美甲师,才像在说我店里的事。刚才那件看着像准备上台领奖。”
“早说,我还以为我袖子也算证物。”小满把手挪开,第三遍终于正常。
视频里,她说自己是这家店的美甲师,公开项目和收款方式以店铺实际页面为准;从未提供或授权别人以她名义出售改运、预言服务。被拿去宣传的作品图,原始拍摄和店内记录在她手中。关于流传的“说准”片段,一位当事人授权展示脱敏咨询记录,里面已有后来被复述的两项信息;另一段问答与可核的原拍摄片段相比,剪掉了先前答错的部分。已确认的购买服务往来和账号冒用材料,交给相应渠道核查,未知交易不一概推定。
说到最后,小满看着镜头:“想做美甲按店里预约来。想知道自己花的钱去了哪儿,看付款对象、保存订单,找实际收款方。别把别人转来的截图当我的菜单。”
她停下,看了看唐果:“这样行吗?”
唐果点头:“你没把朱先生的事讲多,也没把别人的活揽过来。最后那句像你。”
明珠只加了一行字幕:“涉及个人记录均经当事人确认脱敏。”小满把审核版先发朱衡。对方圈出一个还能猜到家人情况的短句,她们又遮了一层,再等他确认后才发布。刘姨在旁边看得焦急:“再遮下去,别人还看得懂吗?”
“看得懂我没收那笔钱、他提前说的两件事不是凭空来的,就够。”小满说,“不用让所有人看懂朱先生家里发生过什么。”
视频发出后,评论里有人问得最执着的还是:“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算?”
还有人私信问能不能花钱买“独家说明”,说他只想知道自己那一单是不是被同一个人坑了。小满没有开私聊收费入口,把已经公开的店铺说明和交易渠道回给他,提醒保留自己的订单、不要把证件照片发给陌生账号。对方发来一串问号:“免费?”小满盯着屏幕说:“我真要收费,也得卖我会做的东西。明珠,给我看看下周奶白色底胶还有多少。”明珠翻库存,回答只够两天,话题就这么从神秘业务落回补货。
小满没回答那个问题。唐果替下一位客人铺好垫子,小满拿起新甲片,先问人家要圆形还是方圆。对方选了方圆,问能不能加一点细闪。小满说能,价目在旁边。她觉得这比对着屏幕解释“我是谁”轻松多了。
傍晚,平台发来处理结果:核实的冒用店铺内容已采取下架和账号限制措施,相关申诉可以按通知继续提交。小满把通知存进文件夹,没有宣布“全网清零”。高晟那边的交易争议和退款,也仍由各当事人继续处理。
她正要收工,一个年轻人拿着旧截图站到门口,问:“这上面说晚上七点来,可以做一次大师亲测。是这里吗?”
小满看着已被处理页面的截图,深吸一口气,把柜台上那张真正的价目表转向他:“旧图还能走到门口。来,我先告诉你这儿到底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