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的浅杏色客人离开时,特意从门缝往隔壁瞄了一眼。
“那边真有金条啊?”她小声问。
小满把找零递过去:“真有金条,我先把隔壁那扇玻璃门擦亮,让您看见我多快乐。现在只看见一只旧铁盒,连开都没开。”
客人笑着把手揣进包里,出门却被粉店门口的一小群人堵住。最显眼的是刘姨,她捧着计算器,一脸认真地说:“按现在金价,一根小黄鱼至少够她换空调……”
小满站在门里听得脑门一跳。她的空调去年就换过了,刘姨再算下去,说不定能给她算出个二店三店。
“您先让客人过。”小满推开门,“人家是来做甲的,不是来听我资产评估。”
刘姨抬手让路,手里的计算器还停在一串数字上:“我只在算,如果盒子里——”
“如果里面是您十年前的粉店欠条,您也按斤还?”小满接话。
围着的人笑了。有人拿手机朝隔壁门拍,小满侧身挡住角度:“旧物还没核是谁的,别把上头名字往网上放。想拍我的甲,得问做甲的人愿不愿意。”
那人把手机收了,说自己只是看热闹。唐果从店里搬出一块写着“正常营业,请留出通道”的小牌子,摆在自家门旁。她看着一位刚到的新客被围观的人挤到粉店排队处,先把人领进店里,给她看价目和预约时间。
客人坐下后,说在门外听刘姨讲了十分钟,感觉盒子还没开,里面的金条已经被分完了。
“您听她讲金条,还不如看我新买的色胶。”小满递过去两块样板,“这个是真的,刚拆封。金条那个连传说都得排队取号。”
唐果在隔壁桌替人做卸旧胶,小满给新客试了偏暖的粉。她抬眼见刘姨还站在门口比画“展示柜”,索性拿纸笔画了个长方形。刘姨探头看:“这是你的新店布局?”
“这是您刚才说的黄金展示柜。”小满把刘姨口述的长度标在旁边,“放这里,挡我第三张桌;放那儿,堵您粉店出餐。您再给我安排两根金条,走道就得从隔壁周叔锁匠铺借。”
刘姨低头量了量那长方形:“柜子也不用这么大吧?”
“您讲的是能放几台空调的钱,我怕柜子小了显得不尊重您想象力。”小满把纸折起来,塞在账本里,“等盒里真有东西、东西也真轮到我,再谈柜子。现在我只买得起一把新的坐凳。”
“真是金条也未必轮到你。”正在做甲的客人提醒。
“对。”小满把她那只手轻轻拉回灯下,“您这句比刘姨一上午讲的都实在。”
刘姨本想争,粉店叫号器又响了两声。她看着自己门口排起来的午市队,终于把计算器收起:“我先去煮粉。要有大事叫我,别等我收锅了才说。”
“没有大事也叫您。”小满指着隔壁,“先把您家那两位误排到我门口的客人带回去。他们抱着粉单在看我猫眼胶,不知道以为我把美甲改成加蛋套餐了。”
刘姨把人认出来,一边道歉一边带走。门口空了,小满总算听见自己的小磨条在桌上轻轻敲了一声,而不是整条街的金条报价。
午后,房东打来电话,说旧登记的座机停用了,正在找后来留下的联系人。小满把手机夹在肩和耳之间,一手给客人比对两种贴钻位置:“您能找到人就好。盒子我这儿不动,师傅今天也别挖它。隔壁能不能扩、报价怎么算,另外一条线核。”
房东说师傅已按原定的范围做完勘测,后续报价会单独列,今天不会继续施工。小满把这句话记进自己本子,又在旁边写“别拿铁盒抵装修款”。她昨天还想着贷款要不要批,今天连个旧盒子都能引来十个人替她发财;自己若真信了,唐果下个月工资恐怕要从刘姨嘴里领。
做甲的客人看她写本子,问新店什么时候开。小满说还没签约,房东许可、结构和钱都要核完。客人本来想先预约“三号桌首单”,听见这句又问:“那我现在算几号桌?”
“您坐一号桌。”小满把位置报清,“等真有三号桌,我拿正常预约链接给您看。不卖‘金条揭幕特惠’,我自己都不知道揭出来是什么。”
客人笑着选了两颗小钻,没再追问盒子。小满给她做好封层,检查边缘时,房东又打来一次。这回旧租客邵家的联系途径找到了,邵伯几年前去世,女儿邵蕊答应过来。她说父亲确实保管过邻居交来的旧物,但具体是不是这只盒,要看原位置、盒上记号和当年的凭据。她还要带旧租约与照片,不会只凭一句“我爸的”就搬走。
“您看。”小满把电话放下,对唐果说,“邵家自己都没先喊认领,刘姨已经替我们买上空调了。”
唐果正核今天卸甲材料用量:“我先把这两笔客单入账,空调那笔暂时没有收款码。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会噎我。”小满把用完的棉片丢进该放的盒,“工资没白发。”
下午的客人走后,小满和唐果把桌面擦净。门外还有两个好奇的人,小满没再出去解释半天,只把正常营业牌摆正。她打算等邵蕊来了,让房东在不打断营业的时间把大家约齐。盒子留在原处,她留在店里;两边都比跟着街坊想象金条强。
傍晚,刘姨收完一轮粉锅,端来两小碗酸笋,问能不能放她们冰箱。小满说自己还没买小冰箱,刘姨这才想起隔壁也还没装修。她正要感叹“金条也没用”,一个中年女人拿着用塑料袋包好的旧照片进来了。
女人说自己姓陈,前些年搬出这条巷。她刚听说隔壁柜后有只铁盒,里面可能有自家的东西。
刘姨把酸笋往怀里一收,眼睛立刻亮了。小满怕她开口就认定,先把柜台旁那张干净椅子拉出来:“您先坐。盒子没开,我们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。您怎么知道跟您家有关?”
陈女士没抢着说盒子长什么样,先拿出一张几户人在巷口拍的旧合照。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几人的姓名和“请邵暂存”四字,最下面有个歪歪扭扭的“陈”字。她说自家搬走时,一些旧相册和票据暂托给邵家保管,后来一直没来取。
小满没去碰照片背面的字,只让她自己放在桌面,问能不能拍一张提供给房东核对。陈女士点头,要求别公开发。唐果把正在选色的客人资料合起来,小满才拍照片,避免一起入镜。
“这能说明我们该请您来一起核。”小满说,“但盒里究竟是不是您家的,得等邵家和房东到场清点,不能我现在掏出来给您。”
陈女士说她明白,只是不想听见“邵家的东西”就被排除。小满说不会,房东也在联系当年相关的人。
刘姨抱着酸笋小声嘀咕:“我就说不一定有金条。”
“您上午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小满回头,“您上午差点给它办开柜剪彩。”
陈女士被她俩逗笑,却又指着照片背面问:“你们看见的盒盖上,是不是还有别的字?”
小满把现场照片中不涉及店客资料的局部转给房东,让陈女士直接与他核。屏幕上,一处缩写跟她照片背后的写法相近,另有两处还是看不清。
这回小满没敢抢着说是哪家。她上午还以为邵家来了就能定,傍晚陈家照片一摊,盒子的故事至少不是一个姓能装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