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小满把店门开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
不是她突然爱上了早起。十一点有位客人约了裸色手部护理,师傅说九点到隔壁看柜后的旧饰面。她只求九点看完,十点把灰擦干净,十一点还能像一家正经美甲店一样接客,不用叫人坐在装修图上选颜色。
唐果来了,见她蹲在门边贴纸胶带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施工不能越过的线。”小满指指线内,“这里归师傅,那边归我们的甲油。两家先不要串门。”
“那刘姨呢?”唐果问。
小满抬头,刘姨已经抱着昨天那把折叠椅走过来,背后还挂着粉店叫号器。她把椅子啪地一放,正好压在胶带上。
“我坐这儿。”刘姨拍拍椅面,“一边看师傅,一边听我店里叫号。两边都不耽误。”
小满把椅子往粉店方向挪半米:“您这儿挡客人进门。”
刘姨又挪回来一点:“离远了看不见。”
“您监工靠眼睛,不靠椅子腿卡住我的门。”小满干脆拿一张小凳坐到她看中的位置。刘姨瞪她:“昨天还说不让我碰墙,今天又抢我位置?”
“我是在给您演示,坐这儿也只看得到师傅背影。”小满起身,指向粉店门口,“您站您自家门槛上,视野最好,锅也不会离您超过五步。”
刘姨正要反驳,叫号器里传出一声“十二号取餐”。她抱着椅子转身,险些碰到师傅扛进来的量尺。师傅停住,等她过了才进门。小满在后面喊:“您这个监工若把量尺撞弯了,我们第三张桌得按弯的尺寸买!”
刘姨回头想回嘴,粉店又有人催十二号。她只好把椅子搁在不挡道的墙边,先跑回去装粉。小满看着她走了,问唐果:“今天这波我们算不算赢了?”
唐果看了眼还在墙边的椅子:“只能算上半场。”
房东到了,带来旧图纸与允许查看柜后的书面确认。师傅先确认柜体是可移部分,又查看插座和线位,告诉小满,今天只是打开这一小段旧饰面核状况,不是正式打通两铺。结构、走线和后续施工范围确定之前,不能因为旧图上画了薄墙就抡锤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把手背到身后,“我连自己店里那块瓷砖都舍不得敲,哪敢敲您的墙。”
房东笑了一下,问她昨晚是不是还在量第三张桌。小满说量了,睡前又算了一遍租金。图纸上的三十二平方米可好看,真交钱时每一平方米都要从账上走,不是从纸上蹦出来。
唐果把今日预约本放在原店收银台,不带进隔壁。十一点那位客人要挑两种裸色,她已经消毒好工具,色板也擦净了。小满让她把窗边几瓶甲油先收进柜里,隔壁只要有浮灰,别让新色胶跟着遭罪。她自己在两铺中间挂一块干净遮帘,留出通行,免得客人进门看见师傅就以为店在关门大甩卖。
师傅把柜子活动门板取下,按确认的范围查看后面的旧饰面。房东站在旁边核图,小满在黄线外盯着他手上那把小工具,盯得师傅都回头问:“姜老板,你是怕我拆多了,还是怕我发现少了?”
“两样都怕。”小满说,“拆多了账本疼,发现少了第三张桌没地方摆。”
师傅笑着让她放心,先只查这一段。旧饰面被打开一小块,露出灰扑扑的夹层。小满还没来得及看是不是管线,就见一角生了锈的金属压在木条旁边,像一个盒子的边。
她指过去:“师傅,先停一下。那里是什么?”
师傅立即收手,把工具放到旁边,站近些从已经打开的缝里看了一眼。房东也凑过来。那不是金属支架,是一只铁皮盒。盒身卡在旧木条后,灰盖了厚厚一层。继续开口才能拿出来,但师傅没有动。
小满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很不争气的念头:要是里面真有钱,装修费能不能少愁一点。下一瞬她想到这可是别人的旧东西,自己连盒是谁的都不知道,怎么先替人安排起八万块了。她把那点念头连同要伸出去的手一起收回围裙口袋。
“能拍一下现在的位置吗?”她问房东,“我不碰。”
房东说可以,请师傅把开口、盒子位置和旧图对照拍好,留在检查记录里。手机镜头只对现场,不往网上发。师傅又看了看周边,提醒他们别为了拿盒子继续扩大开口,先找前住户或相关人确认,施工问题仍需按计划核。
刘姨偏在这时候端着两份打包粉回来了。她从门缝一望,嗓门先起飞:“哎呀,真有金条?”
“您端的是粉,不是探宝仪。”小满一把拉上遮帘。刘姨腾不开手,脖子伸得比帘杆还长。
“铁盒我看见了!铁盒里不装金条,还能装什么?”
“也可能装一张您欠我的薄荷糖清单。”小满压低声,“先别喊,里面是谁的还没弄清。您这两碗粉再不送,人家要以为我在里面炼金给他们加料。”
刘姨低头看打包袋,才想起粉店还等着送餐。她想把椅子拖到帘外占位,小满挡住她:“您若真要帮我看店,帮我把前面那条通道让出来。十一点客人来做甲,不能先参加寻宝队列。”
刘姨咬牙把椅子收起,边走边说:“我只看一眼,金条我又不抢。”
“您那嗓子喊一眼,整条街都能看一眼。”小满说。
她回原店洗手,水一开,才看见指尖沾了点旧灰。幸好色胶都封好。唐果正用湿布擦收银台,顺手把预约本挪到干净一侧,问:“如果这边今天一直不动,我们按原预约做?”
“做。”小满把手擦干,“隔壁停的是检查,不是我们两张桌。客人付的是做甲钱,不是看我跟一只铁盒较劲。”
十一点那位客人提前发消息,说快到门口了,又多问一句:“听说你们店挖出金条,还营业吗?”
小满看着那行字,抬头瞪了粉店方向一眼。刘姨正在给打包袋系结,没看她。消息扩散倒比她煮粉快。
她回:“照常营业。发现的是旧物,未开也未核属主。您约的护理项目照旧,色板给您留好了。”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这边不收围观费,也不发金条。”
客人回了个笑脸,问能不能先看看新出的浅杏色。小满立刻来了精神,从抽屉里挑两块样板,一块偏暖,一块更接近透明。唐果看她把盒子的事暂时扔在脑后,放心去整理自己的工位。
房东翻出旧租赁材料,说隔壁最后一任住户姓邵,已经搬走很多年。他会按原有联系方式找家属,若联系不上再问当年的街区管理人员,不让三个人围着盒子猜是谁的。小满问自己今天该做什么,房东说保持现场,等确认再安排清点。她倒省了一个“赶紧搬回家研究”的念头。
师傅准备离开时,小满又去帘边看了一眼。盒盖只露出一条窄边,灰下有几处刻过或写过的缩写。她辨得出有几笔形状不同,却不敢说每个字是什么,更没法断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“您说邵家,”她问房东,“这上面可不止一处记号。”
房东也没伸手擦,只对着现场照片看,认出其中一个像旧租赁资料里邵家的简称。另两个,他不认识。
小满回到店里,第一位客人已经坐下,把手放到软垫上:“浅杏色那个,我看看上手效果。金条的事,不影响你手稳吧?”
“不影响。”小满拿起色板,嘴上还要贫一句,“要是真有金条,房租也不会自动替我交。您先选色,比它靠谱。”
她给客人试完一指,抬眼见帘后安静下来,心里却没把那几个缩写放下。旧住户姓邵,盒盖上看得见的记号却不止一个人的。明天若有人来认盒子,恐怕不止一家要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