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秀兰说“默认同意”四个字听起来像自己睡着时答应了什么。
姜小满把她和许慧约好的沟通时间记进预约本,只空出一段。其他两位客户愿意自己参加,她没有替她们收全家资料,更没在店门上贴“今日集体追责”。唐果负责店里正常预约,小满和明珠只去听当事人问已交资料的来源与用途。
刘姨临走前借她一副老花镜:“字小就戴这个。我上次看药品说明书用的,挺清楚。”
小满戴上,走了两步觉得地面都比平时近。到沟通室,对方递来一份密密麻麻的文字,她强装镇定往上看,纸边弯成一条波浪。她把头往左偏,波浪也跟着偏。
“你能看清吗?”明珠问。
“看得见大概。”
“你把纸拿反了。”
小满赶紧翻正,字仍像在跳。她把眼镜摘下来:“刘姨的眼睛和我的不配。这事不能靠我看见一个标题就点头,请给正常字号或电子版。”
对方提供了可放大的文件。明珠想显得专业,把平板一打开,屏幕先跳出她自己品牌的广告视频,音乐大得把沟通室那点安静全盖住。她手忙脚乱按暂停,广告又变成第二张“限时活动”横幅。小满忍着笑把平板接来,关掉弹窗:“咱们今天是来看人家的‘默认’,不是来买你公司的新套装。”
明珠耳朵都红了:“这是我刚检查过的推广页,忘了切。”
陶秀兰在旁边看着她们一人错镜、一人错屏,反倒没那么紧张。最后她们只用正常放大的文本,一条一条看,不求谁表现出一眼识破所有文字的本事。陶秀兰自己把最在意的两处圈出来:比赛报名时留下的联系方式,和美容院后来打给她推销健康方案,这两件究竟是不是同一项同意。
悦龄的负责人说明,赛事报名需要的联络资料与机构后续营销信息并非同一份表;获客服务还包括别的来源。他们说部分联系来自外包商钱茵提供的名单,也强调有可用的营销授权,但现场拿出的说明只显示笼统渠道,并未逐人对应陶秀兰当时在哪儿、对什么用途勾过选项。
“那您现在说我默认同意,是哪一次?”陶秀兰问,“我当时填了姓名和电话,想知道比赛哪天开始,不是让你们拿我旧地址加体检话给我打电话。”
对方表示需要再核具体记录,不能当场给每个人相同答案。小满听见“每个人”三个字,朝另两位客户看了一眼。她们收到的话术有相同模板,实际留下资料的地方未必一样,不能一张纸替三个人回答。
明珠想抓住那句“还有别的来源”继续追:“是不是团购平台卖给你们的?”小满轻轻碰她一下,提醒她们目前只有旧订单和同款称呼,并没有采购链完整材料。明珠把问题改成:“除了赛事,还有哪些类型的来源?哪些是外包服务提供,能否在后续回复里按当事人说明?”这次问得对方能记下来,也不逼现场凭印象给商家定罪。
另一位客户把自己的旧会员短信举起来,说她当年填过接收促销,但没想过停用多年的称呼会被拼到今天的家庭话术里。负责人没有现场说她“早就同意了”,只把短信年份和现联系时间写下,答应核两者之间谁在使用。第三位客户则从没在赛事报名页留电话,却同样收到话术。三个人的问题长得像,出处却可能不同。小满原先想用一句“你们都默认了什么”把事情问完,听到这里才知道把每个人当同一份表处理,跟刘姨把十碗粉全加同一勺辣没区别。
沟通到一半,小满手机震了。唐果说下午第一位客户已确认到店,预留回程时间还够。小满把手机收好,没因终于问到问题就无限延长。陶秀兰却还想问已付的钱。她此前买过一项普通护理,金额与一条未付款的“内部门诊推荐”是两件事。小满让她把两笔分开说:已付的项目怎么核内容与退款申请,未付的不按“错过名额”追加。
负责人答应就已知付款逐笔回复,也记录陶秀兰要求停止不想要的营销联系,说明资料查看和处理需要按本人核验继续。刘姨若在,肯定要问能不能送一瓶试用品当道歉;桌上真有赠品,对方也提到可以带走。陶秀兰没拿:“我今天问的不是瓶子,回复请写到我自己能看懂的地方。”
明珠看陶秀兰没拿赠品,自己差点替她把资料夹和水杯一并收走。老人伸手接回自己的纸:“这个我拿。你帮我看过,但下一回还得我自己来问。”明珠把夹子放回她手里,答应若她愿意可以帮做清楚的目录,不替她签任何新字。小满在旁边把借来的老花镜装回盒,准备还刘姨。她还得确认桌面有没有遗留本人消息,不能忙着走把一张旧地址页留给下一个进门的人。
小满听见这句,悄悄把准备好的十几个追问缩成三条:哪些联系停止、本人资料怎么查看或处理、已付的钱按什么记录核。她帮老人把三条写在她自己的纸上,字大到不用老花镜。不是做了三项就算全部解决,而是至少下一次问时能拿出具体问题,不再被“我们很重视”一句挡回来。
散会前,对方把今天确认与待核的事项列出,陶秀兰逐条看过。小满看见里面仍有几个“另行回复”,没有替她勾成“已解决”。明珠收好自己的平板,决定以后出门办事先关广告推送,别让最吵的是自己带来的设备。
她们按时回店。小满刚洗完手,就有客人问今天能不能加一指小图案。她看了工时,说可以加一个简单款,先确认价格,不把刚才沟通里那份烦躁带给花钱做甲的人。
傍晚陶秀兰从约定处理渠道收到一份可向本人展示的业务摘要节录,是外包获客商钱茵就相关资料来路提交的说明。许慧帮她看了可见的部分,旧地址和新问卷被分在不同来源栏,具体谁最终不当使用还在核。她们没把整份摘要丢到模特队群,只截自己有权看的相关行给小满看,问那个新名字跟她有没有关系。
小满认真放大最后一栏,看到购买方写着“姜大师工作室”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每天开门都要擦一遍的店招,明明清清楚楚写的是“小满美甲”。她没有分店,也没卖过任何客户资料。隔壁刘姨正好在粉店喊“姜大师,你的粉好了”,小满第一次觉得这外号不是占她便宜,是有人真拿它开了张她从没见过的账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