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老人护理时段，小满只放了两格，没把下午整页都涂成“银发专场”。
来的人一位是陶秀兰，一位是常来做简单修形的熟客。陶秀兰捧着手机，说美容院的人又发了消息，连她旧体检里提过什么都知道。她没有付款，倒真被那句“我们比家人更懂您”说得有点动心。
“比闺女还懂？”刘姨端着两杯温水进来，听到便不服，“我在这条巷子开店十几年，谁爱吃什么我能背出一锅。”
正好熟客选好位置，刘姨指着她：“这位每次都要少辣加醋。”
熟客抬头：“我三年前就不吃辣了。您后来不是给我换清汤了吗？”
“那这位。”刘姨换指陶秀兰，“一定爱吃糖水。”
“我爱吃，但上个月开始不放那么甜。”陶秀兰说，“您家有一回给我多加糖，我喝半碗就不动了。”
刘姨连错两道，转头看向门口取餐的周叔：“你总该还是要葱吧？”
“今天我自己买了葱，粉里不加。”周叔把袋子举给她看。
三个人同时纠正她，刘姨觉得自己的巷口资历当场折了一半。小满笑得磨条都停了，正想补一句“旧消息就是旧消息”，给熟客拿出上次爱用的灰蓝色：“今天还做这个？”
熟客看了一眼：“早不做灰蓝了。上次我选橘色，你还说像刚熟的柿子。”
小满脸上的笑收回去，把灰蓝色卡放回盒：“很好，我们今天就别举办记忆力比赛了。”
刘姨终于找到一个队友：“看吧。你连自己客人的颜色都记不准。”
“我至少没问人家粉里还加不加三年前的辣。”小满把橘色片拿来，“但这回不凭记忆，您自己看今天想要哪一个。”
熟客选了暖红，比橘色还深。小满让她对着自己手背看，确认后才开始做。刘姨回粉店，经过周叔时没替他加葱，只问今天照原价那碗行不行。周叔说行，把自己带的葱收好，没让她“懂”到连配料都替他决定。
陶秀兰看完这出，手机里的“特别懂您”也没那么神。她给小满看销售发来的几句话，先把涉及身体的细节挡住，只留对方称呼和联系时间。对方知道她以前收过货的老地址，也知道旧体检项目，却把她现在住哪栋楼说错了。陶秀兰自己指出那地址好多年前就不用。
“如果她现在跟着我，地址不该这么旧。”她说。
“也不能因此说她没拿到别的消息。”小满让她把原消息保留，“目前只能看出，有的准，有的过期。你以前在哪些地方写过那地址，可以自己慢慢回忆，不用现在把全家联系方式报给我。”
陶秀兰把旧地址又念了一遍，忽然想起那时常把包裹寄到旧小区门卫。她没有立刻认定门卫泄露，因为好多年前的网购和会员卡也写过同一处。小满记下“旧地址”，没写任何人名；她手里眼下只有销售消息，不是来源清单。
陶秀兰记起自己过去买过护理品、报名过活动，也在一些问卷上填过家里情况。她想弄明白这次销售究竟用的哪份资料，又怕一问人家便催付款。小满说可以先不买，再由她本人去问资料来源和能否查看、取回自己留过的东西；若涉及不熟悉的规则，让专业人士帮她看。小满不在店里替她宣布谁偷了体检单。
唐果正在给另一桌客人做修形，见陶秀兰越说越想把整段私信转给小满，提醒她可以只展示自己愿意看的部分，别把过去的检查细节同步给整个美甲店。老人点头，把手机收回手边：“这事我自己留着，不在模特队群里问。她们每个人收到的可能还不一样。”
小满给她检查甲缘，问细闪金这几天有没有挂衣服。陶秀兰说没有，倒是在洗碗时一度想拿指甲刮掉碗沿的干饭粒，想起小满的叮嘱，换了海绵。她说得像报告成绩，小满故意一本正经地说“本店售后记录：指甲成功战胜干饭粒一次”，唐果在旁笑出声。老人也笑，手比进门时放松了些。
做护理时，小满没有因听到体检两个字就盯着人家的病情看。她修掉一处不起眼的毛边，问老人是否还保留比赛报名和美容院赠品领取的空白表。陶秀兰说有，回家找出来自己看看。她愿意在正常渠道取回资料，不想再因为推销员叫对一个小名，就觉得对方处处都比女儿可靠。
刘姨听见“比女儿可靠”，又从隔壁伸头：“我比你女儿还可靠的时候，是不是能来给你上门送粉？”
“送粉可以，别顺便问我卡里多少钱。”陶秀兰回得很快。
“我只问您要不要加葱。”刘姨说完想起刚才连错三个人，又改口，“不，我先问您今天吃什么。”
小满在工作台上听得想笑。她没有把刘姨赶走，只请她别堵住下一位客人进门。刘姨退回粉店，真开始挨个问今天要不要葱。问到第三个，顾客说要，她才终于露出一种找回专业的表情。
临近结账，陶秀兰又收到一条新宣传，写“内部门诊推荐名额”，列了一个医生姓名，还催她今天登记。她没点链接，先把界面给许慧看。许慧也不知道那个名字，问小满是不是一看就假。小满说自己连隔壁新开的饮料店老板叫什么都不知道，不能靠不认识就判定医生真假。
她把公开宣传名称和那条消息的发送方分别记下，让母女别因“今天截止”便交钱。正好齐妍有空回了她们关于宣传用语的简短询问：她不认识消息里的医生名字，更不能仅凭名字断定此人不存在；若对方用医疗名义作承诺，得核实际机构、执业信息和服务内容。具体医疗问题不要让美甲店代问诊。
“这下不是算命题了。”小满把手机还给陶秀兰，“名字写在上面，不代表背后真有这位来给您看。您先别付款，明天我们再看这广告到底卖什么。”
许慧没急着把妈妈的手机拿走，自己用另一部手机找到了宣传页上写的咨询方式。页面里“门诊”两个字很大，最下面却写“预约请联系美容院顾问”，没有给出能直接核医院项目的说明。她把屏幕给母亲看：“至少这个钱现在不是交给医院的，对吧？”陶秀兰看了，说那就先问清，不被“今日最后一个名额”赶着跑。小满提醒她们把这版页面留存，若下次说法换了，还能对照；并不让两人把姓名和旧病史发进陌生客服框。
陶秀兰把奖牌和手机各收进一个袋，拎起菜篮：“那我今天正常做甲，钱付给你。别的那笔，先留在我自己手里。”
小满给她看当次护理金额，确认付款后又把下次可约时段告诉她。她看着老人走出门，心里没生出“我替她破了个案”的气势；只觉得那句“比闺女还清楚”越来越像一张价目表，下面还藏着她们没看见的收费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