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秀兰发来三张舞台灯照片,小满放大看了两遍,第一张蓝得像泡在洗衣液里,第二张暖黄,第三张连人脸都看不清。
“您排练的是哪一场灯?”
“都试过。”陶秀兰说,“正式那天大概用第二张。”
“大概这两个字最贵。”小满把照片保存到预约备注里,“真改灯,我这色可能从金变银。”
陶秀兰到店时带着那件亮片披肩,今天没藏在葱下。许慧送她到巷口,要去上班,临走把比赛公开信息的链接发给小满和母亲各一份,叫她们别只听报名群里转的截图。小满给她回了“收到”,没接过核全部费用的担子。
“先试三档。”小满把浅金、细闪金和一块亮得能照见自己鼻尖的样片排开,“您说低调,咱们从浅的看。”
小满先把窗边帘子拉开一半,让老人看日常光下的颜色。最浅那片几乎和她的肤色融在一起,细闪金能看见一点,最亮那片则在桌面投出小亮斑。陶秀兰来回看了三次,嘴上仍说自己要稳重,拿样片的手却越过前两块。小满没急着拆她台,把选择权留在桌上。
陶秀兰指向最右边。
“这叫低调?”
“在你店里亮,台上灯一打也许就不明显了。”她把手缩在披肩旁比了比,“我想最后一排也看见。”
小满先把样片贴在老人短甲旁,没有直接上手。宽亮片在短甲上挤得满满当当,手一动像每根指甲都在抢麦。她换了细闪的那块,再在甲尖加一点亮度,陶秀兰嘴上说“这还行”,眼睛却又往最右边瞟。
“您要是真喜欢最亮的,说就行。”小满笑,“本店不收‘太张扬’附加费。”
“我不是怕钱。我怕我女儿说我像出门挂彩灯。”
“您女儿今天上班,手在您自己身上。”小满把两块样片都留给她看,“我可以给您做亮,但得看哪种不会穿到披肩里就没了。”
陶秀兰提议去巷口看看远处。小满正好下一位客人还有十分钟,拿着两块样片陪她走到门边。刘姨在粉店给人端粉,听见“远处看”,立刻让桌上的两位顾客放下筷子当评委。
“你们坐那儿,看哪个最亮!”刘姨把样片朝街对面一举。
一位客人眯眼:“左边像金的。”
另一位举着筷子:“右边像碗里的香菜?”
“香菜在您碗里!”小满喊回去。
刘姨不服,又叫刚来取餐的骑手往后退两步。骑手以为需要核单号,抱着外卖箱在巷口站住,后面一辆送水的小车过不去。小满赶紧把人叫回来,向骑手解释不用替美甲店验货。她拉刘姨到门边:“您家客人饭要凉,我这儿客人十分钟后到。再试下去,我得给整条巷子发评委工资。”
刘姨还想说亮的好,小满把样片收回袋里:“您的建议我听见了,剩下让陶阿姨自己定。谁给您粉里加不加辣也不会先问巷口投票吧?”
“那倒是。”刘姨回去给两位被她拽来看甲的顾客补了点热汤,承认耽误了人家吃饭。
小满和陶秀兰回到店里。外面太亮,刚才看不出暖黄灯下的效果,小满按老人发来的舞台照片调节店里一盏工作灯,只比甲色,不把店弄成小型演出现场。唐果帮她把色样放远些,陶秀兰坐在原位,自己抬手看。细闪金在手边清楚,最亮的那块反而和披肩抢在一起。
“我选细闪。”陶秀兰说,手指又指了一下甲尖,“这里多一点。”
“好。您要的不是每根手指都举喇叭,是上台挥手有人能看见。”小满把样板排好,约定正式做甲前再让她确认。老人先付明确的预约订金,收据上写清项目和时间。小满不因为这是舞台款就凭空把护理费翻倍。
小满还没让老人把样片收起来。披肩边缘有细线,最亮那块样片的装饰凸得厉害,一蹭便勾住一根。陶秀兰本想说“上台又不用干活”,结果自己转身提篮,样片又蹭到篮绳。小满把线轻轻解开:“您还得换衣服、拿号码牌、提东西,不是只在灯底下举手一分钟。”她拿出平贴的细闪材料,放在样板甲尖试给她看,灯下一样亮,摸过去却不挂布。陶秀兰用自己的手试了试,主动说不要立体钻。
“我闺女肯定以为是她说了我才不装。”老人小声嘀咕。
“您刚才勾住的是自己的披肩,她又没在场。”小满把刚才那块凸起样片放一边,“喜欢亮跟喜欢被衣服拽着走是两回事。别人的话可以听,但穿衣服的人还是您。”
陶秀兰笑出声,把银镯摘下又戴回去,比了比甲尖和镯子的亮度。小满留意到她摘镯时手指关节不大灵便,便把原定的甲长再缩一点,免得日常扣扣子费劲。她给老人看缩短后的样板,老人抬手看了一圈:“这才像我。台上看得到,回家也能剥蒜。”小满说剥蒜最好别用指甲去抠,刘姨若听见可别拿她的售后去算粉钱。
唐果接待下一位客人,小满去洗手,陶秀兰还在镜子前试着抬臂。她看上去有点害羞,却不是被人逼着来。小满先前确实想过“她是不是被所谓赛事坑了”,现在看这阵势,至少喜欢亮片和上台的人是她本人。比赛真不真、收费合不合理,仍得另看材料。
许慧下班后到店外接母亲,见她手里拿三块样片,第一句不是“你又买”,而是问她选了哪块。陶秀兰把细闪金给她看:“我自己选的。就甲尖亮一点。”
“挺好看。”许慧说完又拿出手机,“报名页面我看了,主办地点能查到。但钱的事我们得说清。”
她给母亲看那笔队友借款的记录,金额还是前一天小满见过的几百元,不是新冒出来的债。问题在还款备注:约的是本周末排练后还,陶秀兰记成了月底。比赛还没到,不能指望用可能拿不到的奖品填这笔账。
陶秀兰把样片装回袋,承认自己记错了日子。她说能还,但得先跟女儿把那张代管的卡说清楚。许慧想说“卡本来就在我这儿”,又看见母亲没找借口,便答应晚上回家把这笔钱和以后取钱的办法摆在桌上谈,不让小满坐在店门口当财务裁判。
小满当然乐意不当裁判。她把样片袋交还,提醒两人别把舞台灯照片也当发票塞丢了。母女刚走,刘姨又过来问比赛在什么地方,说她也想试试。小满指了指粉店里没洗的碗:“您先看看自己的预赛。三桌还等您收。”
刘姨回头看见周叔正拿着一张小票等结账,赶紧跑回去。小满关门时,手机收到陶秀兰一句语音:“小满,我跟她说了,卡里有钱,可钱要真到我手里,得先经过我闺女点头。你说这个怎么弄?”
小满看着明天的预约,不打算在语音里替人决定家庭财务。她回:“先把卡和钱的事当面说清。手上的那套,还是按您选的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