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慧把两个衣袋放到等候椅上时，小满先看了一眼门口。
不是怕她们吵，是袋子太大。再往外摊一件，下一位客人进来得先从裙摆里钻。她把茶几往墙边挪，给母女俩留了半个人能转身的地方：“试可以，别拿工作台当更衣室。后面还有预约。”
许慧把深蓝那件抖开：“我不是不让她上台。这套颜色稳，拍出来也好看。”
陶秀兰摸了摸布，没急着拒绝。她把亮片披肩叠在篮上，先比新衣的肩线。小满把店里唯一一面大镜子转过去，让她看全身，结果镜子刚转到门边，刘姨正从粉店端粉出来，镜面里只剩她上半身和许慧举着的深蓝裙摆，活像裙子穿在刘姨身上。
刘姨一见自己“穿了礼服”，粉都忘了端稳，立刻挺腰摆了个台步：“我就说这颜色衬我！”
小满赶紧扶住她那只碗：“您先把粉送出去，再给镜子走秀。客人要吃到的不是您的亮相。”
刘姨不服，还想对镜转半圈，碗里的汤晃到碗沿。周叔从旁边伸手接过，说她再转一圈，自己就得给粉店写“今日舞台事故”。许慧笑得把衣袋放下，陶秀兰也笑，刚才那句“拍出来会被笑”暂时没人再说。
小满把镜子往里拉，放回安全角度：“行，刘姨已证明这衣服照片效果不错。现在让真正穿的人试。”
陶秀兰先穿深蓝外套，抬臂做排练时的转身，肩膀卡在半途。她怕撑坏新衣，慢慢放下来。许慧说可以换大一码，小满让她们别急着下结论，问老人那个动作有没有必须举到肩上。陶秀兰演了一次，深蓝袖口又往上窜，露出里头没搭配好的衣边。
“这衣服让我站着好看，动起来像我正准备向老师请假。”陶秀兰说。
许慧拿出浅灰那件，肩部倒宽松，可下摆长。陶秀兰在两张桌之间走几步，鞋尖差点踩到裙边。唐果正给客人摆色卡，看到她往工位退，赶紧把装工具的移动柜往里推。小满把一小段地面腾开，让老人再走一次，仍得低头盯着脚下。
“台上灯一暗，我就只顾数裙子在哪儿。”陶秀兰把衣服提起来，自己也不满意。
许慧扶着她换下，没有因为母亲不喜欢就说“你就是故意跟我反着来”。她说买时只想到颜色，没想到上台要走动。小满也没有趁机夸亮片万能，拿起原来的披肩请老人试一次：扣好后抬臂、转身、迈步，都不碍事，唯独有一角容易碰指甲。小满把那处别针换到不刮甲的位置，建议正式上台前再让服装老师确认，别由美甲师给人乱改整件衣服。
“这件是真要穿的。”陶秀兰站到镜前，自己把肩头理顺。
“太亮了。”许慧说，声音比进门时轻。
“亮是我选的，动作也是我走的。”老人没吵，把两只手放到镜前，“你看小满给我挑的甲色，还没做上去，我都想试着抬一抬。”
刘姨送完粉回来，隔着门看见镜子位置又变了，自己的“礼服”没了，颇为遗憾。小满把她拉到旁边，请她帮忙从门外看披肩与甲色样板是不是抢。刘姨认真看了两眼，第一次没把自己变评委会主席，只说：“披肩亮，指尖也看得清。要是我穿，就加一碗粉。”
“那您别穿。”小满回，“台上没有粉锅给您加。”
唐果那桌的客人做完一只手，想去镜前看看颜色。她起身时先被许慧放在椅旁的衣袋挡了半步。小满立刻把衣袋提开，拿镜给客人用：“抱歉，我们这儿空间小，试衣比做甲还占地。”
客人照了照自己刚做的浅棕，偏头看见陶秀兰那件亮片披肩：“这个好看。您是不是要上台？”
“是。”陶秀兰这回回答得很快。
“那就别拿我这色。”客人晃晃手，“我这个开会不会被老板发现。您要上台，灯下能看见才值。”
许慧本来准备解释母亲怕被笑，听见一个陌生人只是按用途挑颜色，反倒把那句“太招摇”收回去了。小满把镜子还到顾客手边，让她看另一只尚未做的效果差别，免得大家光顾着讨论披肩。客人确认继续浅棕，唐果接过她的手，小店又回到一桌一桌做甲的节奏。
母女又笑。许慧看着妈妈在镜子前站直，终于问：“您喜欢这件，是因为队里都穿亮的吗？”
“队里什么颜色都有。”陶秀兰说，“我年轻时没试过这种。现在试一次，不用有更深的理由。”
小满听见这句，心里挺认同。自己第一次看见猫眼胶被磁铁拉出一条光，喜欢就是喜欢，也没给颜色写出身报告。她没讲人生大道理，只把甲色样板放到披肩旁：“亮归亮，指甲做短，别勾布。这个方案已经确认过，您要改还来得及。”
许慧把两套新衣重新套回袋。深蓝那件标签还没拆，浅灰也只是试穿，她准备按购买规则自己去退，不让母亲背“浪费”这口锅。老人说退不掉也不该从她的退休金扣，许慧答是自己买的，自己处理。说完两人都停了半秒，发现这句账居然能说清。
许慧翻购物小票，发现其中一件的退换期限就在明天。她看了一眼下班时间，正要说“那算了”，陶秀兰先问商场晚上开到几点。许慧愣住：“您要跟我去退？”老人说：“衣服是你挑给我的，我也去把试过的折好还人家。退钱进你的账户，不必算我欠你一次。”许慧把小票夹回袋里，答应晚饭后一起去。小满把镜子扶正，听见她们终于约定一件今晚能做的事，比争谁更懂谁有效。
手机支付的事也没因为一场试衣自动解决。许慧说周末陪母亲去办理常用支付的调整，先把本周要还队友的几百元转好，再约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提醒方式。陶秀兰愿让女儿提醒可能的高价项目，但花自己的钱不必每回申请。小满在一旁收起镜子，没碰她们的卡，更没问密码，只确认自己的下周三美甲预约还作数。
她把镜子推回墙边时，唐果的下一位客人已经到了。刚才借来试衣的空地立刻变成等候区，唐果把消毒盒和等候号牌也摆回原位，衣袋得从椅子上拿开。许慧赶紧拎走，陶秀兰把披肩折进篮里，这次葱和亮片各占一边，谁也没压谁。
临走，陶秀兰问女儿比赛当天要不要来。许慧握着那两个待退的衣袋，像要说好，又想起日历：“那天我原来排了班，恐怕赶不上开场。”
老人没像前几天那样说“你就是不想看”，只问她能不能看后半段。许慧说要先问同事能否换，不敢现在答应。小满在门边听着，差点想替她们安排直播，最后忍住。舞台上那十根手指她想亲眼看，自己店里的周末预约也还等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