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把十八格展板摊在小满店的空桌上,小满第一眼就看见第十一格空着。
“你这排得跟我补过一颗牙似的。”她伸手点点中间那块白,“十八格都一样大,十一号单独留个洞,远远看就觉得它在冲我张嘴。”
“因为别的十七格至少有可核的老资料,十一号的同意书没签。”明珠说,“顾青让我先做版面,不让我把鞋主照片放进去。这个洞是故意留的。”
“洞留得对。”小满把边上的样片盒挪开,“不好看也别用别人的鞋把洞塞满。到时候鞋主来问‘谁替我签的’,你总不能说美观同意了。”
刘姨从粉店过来,正好听见“塞洞”,把脚上一只拖鞋踢到展板旁:“我这只怎么样?我自己同意,颜色跟你们那排土也配。缺十一号,我补上。”
明珠看了眼那只拖鞋,再看刘姨:“色是对的,故事不对。十一号当年进的是阮帆摄影展,您这只刚从粉店走到美甲店门口,路程不到十米。”
“十米不是故事?”刘姨不服,“我那边一天到晚站着煮粉,它跟我一样辛苦。”
“您的拖鞋能单独拍一组《刘姨的晚市》。”小满说,“别冒名顶替十一号。您要拍,也先把鞋洗一下,红油和青菜叶都还在上面。”
刘姨低头一看,还真有半片菜叶粘在拖鞋边。她把鞋穿回去,顺手捡了叶子:“单独拍要钱吗?”
“若真做活动,得谈您愿意怎么拍。”明珠说,“您本人同意当然能讲您的故事,但不能拿您故事顶另一位还没答复的鞋主。”
这句刘姨听懂了。她回粉店洗鞋,嘴上说下回要做一双“自带授权”的样片。小满追一句:“您别拿未洗的拖鞋放我美甲桌,这张桌还有客人要坐。”
下午那位客人准点来做豆沙色。明珠把展板卷起来,给她让出工位。小满照常问指甲长度和上班需要,客人说每天要按电脑键盘,短款就好,不要因为桌上摆着摄影展草图就劝她做泥点主题甲。
“您放心,我手里的是豆沙色,不是布景土。”小满让她先试两指,“手上真沾土您回来找我,那肯定是我没洗干净桌。”
客人笑,选了两指细闪,其余纯色。小满按实际项目做完、收款、发保养提醒。唐果另一桌也在做原来的预约,没有被叫来给十八双鞋的展板当免费美工。第三桌林映今天没班,展板只暂借那张空桌看版,不因此多放一列预约。
顾青通过电话说明十一号的进度。她已按旧目录找当时可能的鞋主,仍要当面核内层袋签与本人意见。那张无签名同意书只能说明当年这份文件没完成,不能推断对方同意,也不能替对方说永远拒绝。其他十七双也并非全能以原物展出,拍照与实物的范围各不同,顾青会逐个确认。
“所以这十八格只能是排版,不是明天就上墙的名单。”小满看着展板,“您做展览,不能让我的美甲店替您赶人签字。我的手部作品合作也是另算项目和时间。”
“知道。”顾青说,“我给你活动报价和拍摄安排,你按自己的班表答。不会拿‘公益’两个字让你白做。”
小满想起剧团那条“无条件到场”,笑道:“您这句听着就顺耳。公益也要有人做事、有人吃饭。我要是免费跑三次外勤,唐果连甜汤都买不起。”
小满怕明珠只盯着空格,把顾青发来的合作报价也拿出来看。展览如果真办,她可做的是到场为自愿参加的人员提供手部护理和拍摄前款式咨询;一次几人、需要多长时间、拍摄什么角度,均得事先确认。那上头还写了若活动改期怎样结已准备材料,没把她当带着一箱甲油胶随时出现在镜头边的背景。
“这个我能谈。”小满拿笔圈两处,“这句‘现场实际人数以当日为准’太松,跟剧团那句无条件到场是远房亲戚。顾青得给人数上限,真多了另排。公益照片好看,我手上的工时也是真实的。”
明珠翻着排版,点头:“我光想着十八格怎么齐,差点忘了你那天也得站在灯旁边干活。这样,我先把版面当空模板,你确认能做的时段后才放手部成品。”
唐果给下午的豆沙色客人发了成品注意,过来瞄一眼:“第十一格空着,挺显眼。但你们先别为了它把十八双都叫到店里。我们店只有三张桌,鞋来了没位置坐。”
“它们坐不坐我不知道。”小满看她,“你得保证刘姨不会把那只拖鞋拿来占三号桌。”
唐果认真把第三桌擦了一遍:“我现在就把桌牌立起来,写‘今日无排班不接鞋’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明珠却把“待确认”三个字调大一点,留白看着不再像漏掉了文件,更像明明白白告诉人这里的决定还在鞋主手里。她把这版发给顾青,只让对方看版式,不附十一号鞋照或任何名字。
明珠在旁边给预览排版加字,给十一号空格标“待确认”。她原想用一张半透明鞋影填空,小满摇头:“影子看着也像已经有那双鞋的照片。用字和空白就行,观众能看懂。”
“好。”明珠把影子层删掉,“你以前不是挺爱我做得神神秘秘?”
“爱看,不等于拿别人没同意的东西当神秘。”小满又嘴贫一句,“而且这个空格已经像坏牙,悬念足够,别再给它镶金。”
明珠笑,准备拍一段只包含展板与小满试做手部作品的短预览。她先问小满能不能拍,小满说拍手和板,不拍客人、不拍自己的脸;她自己的手部作品可在确认版面后用于活动预热。明珠避开工作中客人的位置,拍的是关店前空桌上的样片和展板角落。手机屏幕小,她检查了首尾,以为中间也都只有手和白纸。
预览发上店铺账号后,先有几位老客问豆沙色号,还有人夸“十一号留白挺有意思”。小满收好材料,以为事情就这样。快关门时,明珠的手机突然连着跳几次提醒,陌生人评论:“老板娘长这样?”“这不是那个美甲师吗?”播放数字也比平时的样片视频快得离谱。
明珠心里一紧,把视频拖到中间:镜头掠过一只甲油胶瓶,瓶身反光没拍到脸,可下一帧她为了绕开展板,手机往侧边一转,正好把小满半张侧脸扫进画面。她当时只看首尾,漏了这一秒。
“我拍到了你。”明珠立刻把手机拿给小满,“你没同意露脸,我先下架,原文件我重剪。刚才这段已经被人看见,没法当作没发生。”
小满盯着那一秒自己的脸,又看了眼还在跳的播放数:“先下。涨粉也不能拿我脸当买一送一。”
明珠点下停用,数字停在她们眼前。比店里平时一张好看的甲片图高出许多,小满却先觉得自己不是做了一双手,而是被人把门口的围裙掀开给街上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