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把旧同意书摊在桌上，名字和日期由她自己指给小满看。
“我姓秦。当年阮帆说拍职业女性的鞋，我把上班穿旧的一双借给她。拍完她说展览要用，我签过同意。现在网上说十八双鞋等于十八人失踪，我早上给客户送文件，对方竟问我是不是有人冒用我的微信。”
她气得不轻，又不是来跟小满吵。她知道照片不是小满发的，只听街坊说助理与这家美甲店有联系，才找来问个准确人名。小满没有把她的同意书举着给店里客人看，先问能否把顾青的工作联络方式给她。秦女士说可以，还想知道那份同意具体到哪双鞋。
“这个顾青和站方交接记录核。”小满说，“我不能凭您纸上的鞋码，替十八个袋子认主。十一号那行还空着，更不能说空的就是您的。”
秦女士点头，让小满先发顾青工作联系方式。她把自己的同意书收回包里，临走问“失踪说”是不是店里账号发的。小满把自己昨日发布的透明护理成品给她看：“店里发的是指甲，鞋图不是我发的。谁在群里传您本人，我可以帮您找到那张群截图；要不要公开回应，您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先跟顾青核我的鞋。”秦女士说，“至于群里那个标题，我会让发的人自己改。不能让我每见一个客户都解释我其实还活着。”
刘姨正端粉从门口经过，听完想补一句“我已经认错杜阿姨了”，觉得这不该由秦替她领情，便只对秦说：“我见着那个群也会说鞋跟人别乱连。先前我认错过一双。”
秦看她一眼：“您能记住自己认错，就比那张乱写标题的图强。”
小满把秦送出门，回到工作台继续给老客做短甲。那客人做完选的是淡淡的浅棕，觉得显手干净，问能不能拍照。小满请她自己决定露不露戒指，客人说戒指不拍，拍手指就好。她点头后才让明珠帮裁，没因秦刚拿来一张同意书就把“同意”当成一句随便说过的话。
顾青下午回信，说已直接联系秦女士，按原照片底图、袋签和同意书核对。秦那双是其中一号，但不是第十一号；具体对应由她们私下确认，没必要在小满店客群报出秦穿过什么牌子。顾青同时找到了当年拍摄布景订单：统一铺过一批浅褐色盆土，鞋主们分几天来拍，同样的土反复铺在同一块布景地面上。
“难怪十八双都一脚泥。”小满把订单上的“布景用土”看了两遍，“不是十八个人同时去同一片荒地，是摄影棚买了一单土让人挨个踩。”
“你这话能不能别说得像拍片现场拿鞋拌土？”顾青在电话里笑，“照片里是职业女性走过各自工作的一步，布景要让鞋底留下同样的痕迹。设计一般，你可以嫌，但别说鞋主集体迷路。”
“我不嫌。我做美甲也会挑同一块布拍不同客人的手。布都一样，不代表客人是同一个人。”
顾青把能分享的场景底图给她看，没有发鞋主姓名页。画面里一层土铺在背景板前，旁边有补光灯，阮帆当年给每位鞋主拍鞋和工作物件，鞋上泥点的位置会随动作不同，却都来自同一块布景。旧订单有采购日期、布景地地址与供应方，至少比群里一句“泥相同必有案”更能解释共同痕迹。
刘姨听到“土”，说附近养花的大爷以前给摄影棚送过花盆，不如去问他。顾青正好还留着一小包当年未使用的布景余土，不是从任何鞋上刮下来的；她给刘姨看过封袋和旧订单，允许她带着样包去问供应方。小满提醒：“问可以，别把这一包拿回粉店倒进绿萝里。它是旧活动样，不是您这周的盆栽肥。”
大爷在街角卖花土，听完刘姨介绍，拿起样包捏了捏：“这不就是土？”
“给个专业点的名字。”刘姨说，“我回去好告诉他们，十八双鞋上是同一种什么泥。”
“带土的土。”大爷一本正经，“我当年给那摄影棚送过这批。普通布景盆土，混了些细砂，好踩出印子。你问我是不是每一粒都一样，我没那本事。”
小满笑得差点把手机滑下去：“刘姨，您的专业名出来了。带土的土。”
“他说了混细砂！”刘姨不服，“这才是重点。”
大爷翻出旧订单的供应存根，日期与顾青手里的布景采购单对得上。他只负责卖土，不负责鞋主是谁，更不认领第十一号。刘姨终于肯承认，她这回送出的不是刑侦样本，是当年摄影棚买的普通土。
回店时，杜阿姨正给女儿和弟弟确认周六预约。小满先核两人的项目：一个做短款浅绿，一个要透明护理；林映实际在岗时段能做一单，另两位按她和唐果的空档排。杜阿姨问弟弟要不要先穿旧鞋来应景，小满说：“他来做手，不用给我现场展脚。刘姨今天闻土闻够了。”
刘姨听见，从粉店喊：“我没闻！是大爷捏的！”
“您这句要发群里，又有人给大爷写成土壤鉴定专家。”小满冲她挥手，“先把粉煮熟。”
杜阿姨临走前还从菜袋里拿出两颗番茄：“给你们两个补糖，别老听刘姨喊你吃糕。”
“番茄是补糖？”小满接过，“您这是拿我当小孩骗蔬菜。”
“甜的。”杜阿姨说，“不信你切一个。”
小满放在柜台后的饭盒旁，打算吃完午饭再试。刘姨在隔壁听见，立刻问能不能给粉里加番茄做新口味。杜阿姨回她“先把你那些外卖盒洗净”，两家门口又热闹了一阵。
唐果的下一位客人来卸去年做的灰蓝甲，刚坐下就给小满看手机：“群里有人说你们找到同一种泥，我这双白鞋踩过工地也全是这种色，不能也把我算展品吧？”
“您要做的是卸甲。”小满把手机轻轻推回她手边，“颜色像不等于来源一样，更不等于谁缺席。顾青有当年的布景订单，鞋主们有各自同意资料。您的白鞋要真想参展，也得先问摄影团队收不收、您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客人笑说她才不捐，今天下雨还要穿。唐果给她检查甲面，按约卸护，鞋就留在脚上。小满把杜阿姨送的番茄洗了一个，咬下去果然甜，嘴上却说“还行”，被唐果听出满意，叫她别趁客人看不见把另一个也偷吃了。
小满一边嚼一边回顾青消息，确认布景订单能不能作为展览说明的公开部分。顾青说订单中的供应商信息要先问对方，活动布景来源可以概述，鞋主身份和鞋照仍按同意范围分开。小满觉得这事比做一整排同色甲还费核对，但至少每一步能找到该问的人。
傍晚，顾青核十一号袋里的内层材料。袋子中夹着一张旧同意书，姓名栏与签名栏空白，日期也没填全。她把发现情况按交接记录补注，没有拿那张纸替鞋主“补签”，也没有因为其他十七双都有各自材料，就说第十一双自动可展。
“我们先找原始目录和当时联系记录。”顾青告诉小满，“十一号不确认，就不拍、不挂、不发。鞋主若没签过，必须由本人决定。”
小满放下电话，手机恰好弹出明珠发来的展览排版草图：十八个格子排得整整齐齐。她盯着中间第十一格看了两秒，回：“先留空。空着也比替人签字好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