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姨戴着口罩、拿着手电到车站时，站方工作人员先问她：“您是来办理清柜的哪一方？”
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她把手电拍了拍，“万一柜里暗，我能照。”
“柜子旁有灯。”工作人员指头顶，“清柜的人是展览助理，您先别往前。”
刘姨的气势像要破一桩大案，结果站方递来的是一张普通的物品清点表。阮帆展览助理顾青与站方按约核身份证明、阮帆本人出具的授权、旧租赁信息和逾期处理要求；剧团场务带着登记袋中的钥匙和服装箱借用记录到场。钥匙号与柜号能对应，还不能代替这些材料。
小满跟在后面，手里只有自己的手机和一张今天店里停约的提醒。她本来没想来，顾青说旧公益摄影活动以后可能合作手部作品，想让她看看旧布景资料能否与美甲项目衔接。小满把话说明白：她可以看现场物品如何编号，不能替谁鉴定鞋属于哪个人，也不因为来了一趟就白接后续活动。唐果守店里原有预约，林映今天没有班，第三桌没给空气开放。
刘姨当然也不是清柜人。她本想说自己粉店就在附近，送过团长几碗粉，站方听完给她指了旁边的等候线。顾青倒说可以请她帮忙在不接触原件的地方读编号，前提是不拍物品、不把任何姓名发出去。刘姨看了眼手电，最后把它收进围裙口袋：“读数字我会，卖粉每天叫号。”
站方按记录开了逾期柜。门一拉开，既没有金条照得人睁不开眼，也没有戏服从上面掉下来，只有叠放整齐的鞋袋和一只夹着纸张的硬板夹。最外面两袋贴着一号、二号。顾青先核袋数与封口，再按站方的交接单逐件拿出，剧团场务只核这些是不是当年活动相关物，不往鞋袋里伸手翻。
“一号。”刘姨站在许可的位置读。
“一双，深色工作鞋，旧。”顾青按清单写。
“二号。”
“一双，平底布鞋。”
读到第六号，刘姨忍不住嘀咕：“这尺码怎么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？我还以为一户人家穿的。”
“活动清单写十八双，不写一个人十八双。”小满提醒，“您别靠码数给人家认亲。”
“我只是感叹鞋柜挺能装。”
“它是车站柜，不是您家鞋柜。您家鞋柜放六双就喊挤。”
刘姨没反驳，因为她家鞋柜真挤，门口常有两双拖鞋不知道归谁。她继续读编号，越读越像粉店午市叫号，到了十一还差点喊“十一号加蛋”。顾青抬头，她赶紧改：“十一号，只有十一号，不加蛋。”
小满没忍住笑。车站工作人员也笑了一下，手里的笔却没停，逐一记柜中物品、数量和取出状态。十八只袋子对应十八双旧女鞋，尺码、款式各不一样，鞋面有相似的浅褐色泥点。没有谁看到怪物件，现场也没有能凭肉眼认定为危险的异常；站方按普通逾期物品交接处理，顾青说后续还要按鞋主原来的同意范围核哪些可继续展览。
“同一种泥？”明珠不在现场，小满脑子里却已经能听到她的兴奋声。她自己也好奇，但没有把泥刮下来带回美甲店做色卡。泥的来处可以查拍摄布景资料，不能凭一眼说十八个人同时去了哪块地。
刘姨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泥，是袋子：“我那十八个盒子——”
“装粉很合适。”小满说，“这些袋子已有编号和交接单，用您的辣油盒子换包装，下一位看见以为鞋主先去您店打包了晚饭。”
顾青自己也带了洁净的周转箱与标签，站方按表完成交接。她说阮帆因个人状况暂时无法到场，所以由她按得到的授权处理；关于阮本人的情况，她没有展开。鞋主们当初各有同意范围，有人只同意拍照，有人同意实物短期借展，不能因为鞋都在柜里就默认顾青可把十八双一齐摆上墙。
小满听完点头，自己那点手部作品合作也还只是可能。真做活动，她得另谈项目、肖像、拍摄范围和报酬。这会儿她的正经事是回店把下午预约那位奶咖客人做完；车站里没有她的收银台。
清到板夹时，顾青拿出旧编号表和活动底图。表上从一到十八都排了号，前十项后面各有简短说明，十二到十八也有；第十一号那行却只剩编号，说明栏空白，像当年打印时漏了一截，也可能后来没填。顾青没有拿第十一袋往人群里举，说要回工作室核原登记和鞋主同意书。
站方工作人员让她把这一处差异记在交接备注里。刘姨读完最后一个编号，眼看自己用不着手电，叹了一口气：“我装备都带齐了，结果只负责念数。”
“您今天念得挺准。”小满说，“差点给十一号加蛋也算工作失误，但我们不追究。”
“那是嘴比脑子快。我脑子知道鞋不用加蛋。”
顾青清点完，没有让十八只袋子直接堆到车站地上等人围观。她按站方交接位置放进周转箱，拍的也只是物品编号与交接状态，鞋主姓名页另收。小满问活动是不是马上重开，顾青摇头：“先把当年的同意范围逐个对上。阮帆这阵不能亲自主持，我们宁愿慢一点，也不能拿她的旧名单替鞋主做新决定。”
“那我店里合作也慢一点谈。”小满说，“我做手部作品归我做甲，鞋主的东西归她们自己说了算。要拍到我的脸，也得先问我本人。我跟这盆鞋又不是合租一个柜。”
顾青听到“一盆鞋”笑了：“你要是参与展览，文案别让我写成‘十八双鞋的神秘指路人’。听着像把摄影展变成算命摊。”
“那您找对人了，我本职是给指甲上色。”小满亮出自己今天下午的预约消息，“我得走，奶咖客三点来。站方这张清柜表要是再有问题，找授权的人和顾青，别找我当移动柜门。”
刘姨把手电塞回包，跟小满一起往外走。她在站门口看见自己口罩勒出的印子，冲手机前置镜头叹气：“早知道只负责念号，我还涂什么防晒。”小满看她一眼：“防晒跟破案无关，但跟您下午回粉店站门口有关。今天唯一没白准备的就是这层。”
人群散开时，旁边有个候车的人瞄见周转箱侧面的“十八双旧鞋”，拿手机远远拍了一张，没拍到清单和授权材料。不到一小时，明珠给小满转来一个本地群截图：有人把那张模糊的鞋袋照片配上“车站柜里十八双鞋，十八个人去哪了”。
小满看见标题，差点把下午要用的奶咖色号拿错。她把手机扣下：“鞋主去哪儿，先问鞋主；鞋袋在车站不等于人丢了。这个十一号说明空着，最多说明一行还没核，怎么就从一行空白跳到十八人失踪？”
她给明珠回：“别转原图，别帮忙扩散。顾青在核编号和授权，等当事人自己说明。”明珠发来“收到”，后面跟一个把嘴拉上的表情。
刘姨在旁边听见“失踪案”三个字，手摸到自己的手电，终究没拿出来。她把口罩往下拉一点：“我刚才一到十八都叫过号。里头真没十八个人，只有鞋。”
“这句您可以讲。”小满说，“别再补一句‘但金条可能藏鞋底’。您要补，我直接给您拨粉店晚市的电话，让您去叫活人吃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