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姨听说剧团把邢岚的名字从事故表上删了，第一反应是：“那得给她发张清白奖状啊。”
小满正在给客人修一根被购物袋勾坏的甲：“您怎么什么事都想做成奖状？人家要的是上班别被指着说。”
“奖状挂后台，谁看谁知道。”
“谁看谁以为她参加了‘年度最会签收备用箱’比赛。”小满把补甲价格跟客人确认完，才回头，“您粉店找零钱找错了，会给顾客发一张‘本店清白证书’，还是把钱补对？”
刘姨想了想：“补钱，再送半份小菜。”
“人家要的先是补对。小菜愿意送您再送。”小满把客人的手放进灯里，“剧团那张表也一样。”
偏偏团长听见刘姨的建议，真叫行政从电脑里翻出一份表彰模板。午后邢岚去问正式更正，行政把打印预览递给她看：“我们原想给你做个说明，团长说也可以弄得积极一点。”
纸上花边很热闹，正中四个字：最佳替补。
邢岚盯了两秒，把纸转给团长：“我半年没上台，还要拿这个奖？”
团长这才发现模板没改，忙说可以把“替补”换成“优秀演员”。邢岚也没接：“我不需要用新的奖把旧误会盖住。谁转过那张缺了表头的截图，就让他们看到完整字段；谁说我每次都在事故现场，就让他们知道签收是签收、现场是现场。”
小满本来是来交自己外勤结算单的，看团长把表彰和更正搅在一起，只说：“刘姨的点子适合粉店小菜，您别真拿它替代工作记录。我没资格替邢岚领清白奖，她本人比我讲得明白。”
团长把那张花边纸收起来，叫场务和行政当面核改稿。改稿分两部分：涉及员工收到完整表格说明，逐条标明备品签收、保管、现场调度、处理人分别是什么；之前的截半图由场务转发，已经撤回，随更正写明不能把邢岚签收解读为所有事故的在场或责任。对外只通告排练安全整改和演出安排调整，不把郑雯的身体情况拿来填解释空白。
“还有她自己承认改的两次呢？”有人问。
“按排练管理和合同另谈。”舞监说，“她承认的行为该处理，没认的擦伤继续按记录核。我们不能让邢岚替她背，也不能把演员私人的就诊情况挂公告上。”
邢岚逐字看完，更在意其中一句“原转发图缺失表头造成误读”。她指着那行：“这个要保留。否则别人会以为我求你们删名，是因为心虚。”
行政按她要求留着，给涉及的工作人员发正式更正，之前在群里传过截图的人也在可见范围内。小满没把这份文件转到自己的店客群。她那群里还有催周末猫眼、问男士透明护理的人，谁也没买过剧团人事公告。
回店路上，刘姨还在惦记奖状：“不发奖就不发。邢岚那姑娘能上台吗？”
“剧团排班决定。”小满说，“您别拿奖状给她买一个角色。要是真想请她吃粉，等她有空自己选辣度，别写‘清白粉一碗’。”
“你把我当什么人？”
“把您当昨天还借放大镜找奶白甲红色灵魂的人。”
刘姨噎住，转身去看自己粉店的午市，走了两步又回来：“那碗粉我真能请，不起名字。”
小满笑了：“这就行。”
回到店，小满发现刘姨真把一张空白奖状模板带来了，金边还没剪齐。她本来想拿去粉店做“今日最会吃粉奖”，说每碗可参赛。小满拿起看，右下角印着“最佳替补”的浅水印，应该是行政给她试打的废纸。
“您从哪儿拿的？”
“行政不要，给我做草稿纸。”刘姨说，“我拿回来才看见写着替补，不好给吃粉的人发。你说改成‘最佳加蛋’怎么样？”
“您要给每个加蛋客都发，打印钱比鸡蛋贵。”小满把纸翻面，“这面拿来记明天备货吧，别把邢岚的工作误会印成促销。”
刘姨嘿了一声，真在空白背面写了粉条、鸡蛋、青菜的数。她写到一半又问：“那姑娘看见更正，心里能舒服点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满说，“她还要每天去那儿上班。纸改好是一件，身边人说话变不变是另一件。您请粉也别一上来就问人家奖状。”
刘姨点头，难得没抢着说自己懂。她把备货纸折好放围裙兜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那你把红豆糕拿去吃，今天真是普通甜点，不叫‘清白糕’。”
小满接过半块，嘴上说晚饭前不吃，手却没舍得放远。唐果看见只摇头，继续给一位男客做透明护理。客人听见“清白糕”笑了，却没问剧团谁清白；他要赶地铁，只关心指甲边缘能不能当天不勾衣服。
唐果把做好的手交给客人自己摸边缘，男客说可以，按普通护理价格付款。小满看着这一单，心想刘姨那张奖状若给每位正常付钱、正常上班的人发，粉店门口得排到街尾；也没必要。人把自己的活做清楚，本来就不该等一张奖状。
邢岚当天下午收到舞监发来的主场试排安排。不是临时让主演下去给她腾位置，而是复演有一场原就需要双人轮值，剧团根据她平时练习和这段调整，给她完整的一次走台机会。舞监把道具检查、服装试穿和到场时间写得清楚；她不必靠“万一有人不能演”才站到灯下。
她把排班拍给小满看，发来一句：“我练的那段终于有时间了。”
小满正给客人做双手奶灰，抽空回：“恭喜。上台前记得按约找服装师和道具师检查甲，不要拿我的‘恭喜’当合格证。”
邢岚回了个笑脸，说自己知道。
小满给邢岚回完消息，翻出试排日自己的预约本。那天她原本只约了一位演员的后台补甲，店里上午交给唐果，下午她就回去。邢岚若要改钻，得问她能否在那段工作时间内处理，不是拿一句“你也在后台”当无限售后。
她把可用的十五分钟告诉邢岚，邢岚回“我先按规定试穿，真卡了再约”。小满欣赏这句话，顺手把那颗钻的同款备件装进小盒，又怕自己白带一趟，立刻笑自己：“我这职业病，看见一颗钻就想备两颗。”
唐果在旁边说：“备件可以带，时间别给别人备成一整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给下午那位预约客发确认，“试排是邢岚的主场，我不是去给她站台的。她手上真有问题再找我；没问题我做完合同那单就回店。”
试排那天，小满没去舞台中央看，她按约在后台给另一位演员修甲。邢岚穿着灰蓝戏服过来，先把袖口抬起来：“你说得对，灯下好看是一回事。这里这颗小钻，刚才试动作时卡住服装线了。”
小满看见那一小颗钻，心里像被人从账本上抠走一块：“当初加它时你说像星星。”
“现在它像一颗拦路钉。”邢岚笑，“能拆吗？不用为了它重做整套。”
“能。”小满把她的手放到灯下，“我先看固定位置，再按安全方式处理。您先去跟舞监说会晚几分钟走台，别把我这张桌变成您突然失踪的地方。”
邢岚自己去报了时间，回来坐稳。小满盯着那颗钻，嘴上不情愿：“花钱把它贴上去，再花手艺把它请走。我这生意也挺会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