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到后台时,邢岚的演出甲终于有了正式确认。
服装师看过长度与袖口,道具岗位试了她要拿的轻道具,舞监把使用时段写进排班。能不能真的上台仍归剧团安排,至少这套短甲不是她自己对着“万一”买来的空想了。她带着试款单来,小满按此前写的条件,把试做时已付的部分抵进正式项目,剩下的才收。
“你给我少算了?”邢岚看账单。
“我没心疼到免费。”小满指试款单,“这里写了正式下单可抵,您别让我事后变成‘说过但没做’。”
邢岚点头,像把一块总放不稳的东西放下了。她坐好后让小满再看一次衣服的袖口,小满把甲片长度拿去比,确认那条钩花线不会被勾住,才开始正式制作。
没做五分钟,一个演员捏着掉落的衣扣过来:“你手里那支镊子借我一下,能不能顺便给袖口补上?”
小满递给他一张小纸条:“服装在右边。借镊子也不合适,我等会儿用它夹甲片。您衣扣给服装师,她手上的针比我这支镊子懂布。”
他刚走,道具师又抱着一把剑来,问装饰边缘能不能粘牢。小满拿起第二张纸:“道具往左。我这儿若给剑粘装饰,一挥掉下来,场务不会认我是‘顺便’,只会问谁碰过。”
第三位是妆发的人,拿来断了一截的假睫毛,说“这个总该会吧”。小满从包里翻出甲片盒,当排队牌往桌前一摆:“指甲这边,睫毛找化妆。您要是再给我一只鞋,我就把整个剧团组织架构画在桌上。”
邢岚没忍住笑,手却稳稳放着,不影响小满操作。团长过来看到她桌上三张指路纸,问:“我们后台被你划成收费站了?”
“我只收指甲的费。”小满说,“别的真要我做,先问我会不会、能不能做、安全谁负责,再另谈钱。今天按合同做邢岚这套,您别因为我有一双手,就让我替服装、道具和化妆都上班。”
团长看着旁边服装师自己补好的袖口,没再喊“顺手”。小满按试好的透明底细闪做短款,舞台灯下能见一点光,近看不过分。她把可取下的方式与注意事项交给邢岚本人,做完再让服装师看一次袖口,没有向导演保证“绝不勾”,而是现场按规定验证。
邢岚举起手,先在正常光下看了两遍,接着问能不能到舞台侧边那盏固定灯下站一会儿。场务确认那一段没有正在走台的人,才让她过去试。小满只跟到安全线外,不让她戴着新甲去碰道具证明“不会勾”。
灯一照,透明底里的细闪才浮出来,像袖口接住一层很薄的光。邢岚抬手做了个排练时常用的动作,眼睛亮了一下,又赶紧把手放下:“我这算不算太早高兴?今天还只是试装。”
“您已经付了正式甲的钱,高兴这一分钟不用另付。”小满笑,“什么时候上台归排班,但这套是给您做的,不是给‘万一’做的。”
舞监也看了看:“长短可以。正式走位时要用那只道具,先让道具师照规程确认持握。没确认前不要自己拿它练。”
邢岚点头。她的试款盒还收在包里,小满让她留下备用的一片在自己的小盒,若正式表演前磕坏了,按补片规则处理,不要临场用来路不明的胶随手粘。她把这一项写清,也把外勤结束时间让行政核签。后台又有人抱着假发来问“顺手”,邢岚抢在小满前面指了指妆发室:“那边,排队找对的人。”
在店里,唐果接了两位原预约客;林映下午短班到岗,第三桌才开放。明珠正好来取她的浅黄补甲,帮小满把一份不涉客人信息的材料送到文化中心门口。小满本想自己等收工再拿,明珠顺路,先问清路线和要交给谁才走。她没接触甲油胶,也没替唐果守店。
姜母提着一只保温杯到店里,看见明珠出去,开口就问:“你们店扩了还让朋友跑腿?是不是人工开不起?”
唐果差点笑出来,把店里排班给她看:“阿姨,我们不是没人。明珠顺路帮送份纸,您的女儿有正式外勤合同,今天去做演出甲了。”
“我知道她忙。”姜母把保温杯放柜台后,“我是怕她见人帮忙就不好意思算钱。她从小买东西都能把找零让人家拿去坐公交。”
唐果不替小满辩护,只指着墙上的价目:“现在没那么容易了。她上回连刘姨帮搬两箱轻东西都不写成装修人工。外勤该收的也写单。”
姜母看见那张单,满意了一点,却又问唐果下午饭吃没吃。唐果说吃过,杯里装的温水可以给小满留着,别倒在美甲台边。姜母把杯子挪到安全位置,帮不上其他忙就回去了,没有突然冲去剧团替女儿讨价。
小满结束外勤回店,明珠也来把交付回执给她。小满一边卸工具,一边给她扫码买了杯奶茶。“你顺路是顺路,路也有腿。别每回帮我跑就只换一句谢谢。”
“我喜欢跑这些神奇的地方。”明珠说,“不过今天剧团门口没有鬼,只有门卫问我‘送纸为何不装文件袋’。下次你给我个袋子,我省三句解释。”
“记下。”小满把纸收好,“你下次要是说有神秘人在门口,我先猜你说的是保安。”
晚上关店,姜母来取忘在柜台的杯套。小满正对外勤单,她从旁边一眼看见邢岚那项:“你怎么少收了一只手的钱?”
“我做的是两只手。”小满把试款单和正式单并排给她看,“上次试做收过,写明正式做可抵一部分。今天只收剩下的,没少。”
姜母看了一遍:“哦。我还以为你拿别人不上台这事心疼人,把账本也跟着哭瘦了。”
“我心疼可以请她喝水,不能让唐果工资喝风。”小满把合计对好,“您别盯着这张纸一秒就觉得我又当慈善家。真要少收一只手,我也会先告诉您,好让您骂得有证据。”
姜母笑着把杯套拿走,临走又提醒她晚上吃点正经饭,别拿刘姨的甜汤顶一顿。小满嘴上应,摸到柜台里剩的半块红豆糕,想了想还是先把晚饭外卖点了。甜食可以排后面,房租和胃都不能只靠糖撑。
外卖到得比姜母走得晚,小满拆开是米饭和两样家常菜,先把那半块红豆糕往柜子里推。唐果洗完最后一件工具,闻见饭香才说自己也该去吃。小满看她手机还在回明天客人的改期消息,伸手把她围裙角轻轻拽了一下:“明天再回也来得及。人家问的是下周,不是现在门口等。”
“老板终于知道下班。”唐果笑她。
“我哪是知道,我是怕我妈明天来检查,发现你跟我一样拿甜汤充晚饭。”小满夹了一口菜,嘴里还在惦记那块糕,“它在柜子里,等我吃完再决定是不是也需要加班。”
手机这时收到邢岚的消息。剧团按她要求发来修订版事故表,原来醒目位置的“邢岚”名字删了,几项签收另列附件。可给涉及人员看的说明里只写“表格调整”,没有解释此前那张截半的图为何让大家以为她每次都在现场,更没说明她并非每起事故的处理人。
“他们就把我擦掉了。”邢岚发来一张全表截图,“可别人之前看过我的名字,现在只会问:怎么突然没了?”
小满看着那块空白,没有替她回“这样已经很好”。把一行字擦掉,纸是干净了,人还得带着别人记住的那行字继续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