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长给小满发来一份声明草稿，开头四个字就把她吓着了：见证真相。
“我在哪儿见证的？”小满问，“在后台拿照灯照出演员今天吃没吃早饭？”
团长说只是想表明他们请了外部服务人员，现场处理公开透明。小满一看后面更头大：草稿写她“亲眼证实邢岚并非事故源头”，还写她“注意到郑雯有异常”。
“这两句都不对。”她拿红笔在纸上划线，“我给两位演员做过甲，拍过自己的工作桌。邢岚每次在什么地方，得你们排练单和负责人核；郑雯私下怎么了，您也别借我的嘴往外说。”
团长听见她拿红笔，问：“你能不能保留一句‘支持剧团查清事实’？这句总没错吧。”
“我支持您按流程干活，但这句放声明里，明天就有人打电话问我‘你都支持到哪一步了’。”小满把草稿最后只留下一句：我按约提供过美甲服务，涉及剧团内部安全与人员安排由剧团按记录处理。“您嫌短，就别署我的名。我也不想在演出海报旁当另一位主演。”
“短得不能发。”团长叹气。
“正好，我店里还有客，没空办发布会。”小满把红笔盖上。
她正坐在店里给一位退休阿姨做浅杏色。阿姨听她说“声明”，手指往回缩了缩：“你们店是不是上新闻了？我这个颜色会不会拍进去？”
“您这双手只上您自己的购物袋。”小满重新扶稳她的手，“我没给任何人拍，您选浅杏又不是什么惊天证据。”
阿姨放心了，又嫌浅杏在灯下有点橘。小满拿出两张样片，给她在窗边看。阿姨选了偏奶的那张，小满在没封层前按选择调整，把最终款和价格确认好。剧团发来三次语音，她没边涂边点开，等客人手从灯里出来、项目做完才回。
唐果在二号桌正常做一位男客的基础护理，第三桌林映有半天排班。三张桌都有活，小满比谁都清楚：她腾不出一张桌给团长开“真相座谈”，更不能把她说的两句话塞进别人的安全结论里。
午后，舞监打来电话。他说这两天负责人分别谈了郑雯、邢岚、道具保管人与现场演员，并核过排练单、视频和交接记录。郑雯承认过两件事：有一次她未经完整同步，要求临时换了走位；另一次她把自己要用的一件轻道具先挪到旁边，导致开场前找不到，排练只好停下。她说当时不舒服，又害怕合同和演出安排受影响，只想拖出一点时间，却没有按正常方式报停。
小满握着手机，没抢着说“我早看出来了”。她真没看出来。她看见的是一段没开灯的走廊里郑差点扶墙倒下，以及几张表上的零碎名字。把这些拼成谁做了哪两件事，是团方核了原始记录后郑自己的承认，不是她凭猫眼色卡推出来的。
“伤人的那几次呢？”她问。
“逐件查。”舞监说，“有一次擦伤跟临时改走位有关，但道具边缘也有安全问题，批准与现场标记又没同步。不能她承认挪过一次轻道具，就把所有擦伤都塞给她。也不能她说‘只想暂停’，这两件擅自改动就不算。”
“邢岚知道你们核的部分吗？”
“会分别告知。她的备品签收表也要改写清楚。郑的个人情况不在公开说明里；负责人正跟她谈后续专业评估和合同安排。”
小满听见“合同安排”，想起郑那句怕款被扣完。她没问舞监具体金额，更不去猜她拿身体还是拿道具做了哪种交易。她只说：“那你们对外别写‘美甲师也怀疑’。我刚才已经跟团长说了。”
“团长让我先问你。我这边也不打算写。”舞监答。
刘姨端着一碗没加辣的清汤粉走进来，看见柜台上满纸红线，先大惊：“你把价目表划了？是要降价还是关门？”
“剧团声明。”小满把纸倒扣，“我没把甲油胶卖成白菜。您先把粉端回去，店里客人不一定想闻蒜香。”
“我没放蒜。”刘姨还不放心，“你删这么多，别人还怎么写？”
“该谁说的谁写。”小满把纸折进文件袋，“我做的那部分一行就够，别人那部分写进我名字底下才是乱收费。”
林映正给第三桌的客人做细闪，听到“乱收费”便把自己的加项记录拿给小满看。客人原来要做两根手绘，临时说只要一根。林映问最后账单按几根写，小满说按做成的那一根，没做的那一根别因为预约里写过就算。客人听见，举起快做好的手：“这个我懂。要是按嘴上说过的算，我刚才还提过想加十颗钻。”
“您那十颗钻是刘姨听了都想替我下单。”小满把加项改好，“但我可不能把聊天当收据。”
刘姨把清汤粉盖好，说自己这次真没放蒜，改成打包给小满下班吃。小满扫了钱，又把自己的红笔拿回来：写剧团声明的时候它像一把刀，写美甲账单时只是一支笔。字都能写，责任可不能拿同一页混在一起。
放下电话，明珠正好来取她上次补好的浅黄甲片。她听见“小事故”三个字，嘴已经有要长出八种剧本的架势，小满抢先把装片的小盒递给她：“你这一盒只有甲片，没有后台八卦附赠。钱上次结过，今天拿走就行。”
明珠接过盒，还真没追问。她把两只手放到窗边看光泽：“我现在能忍住了。你上次跟我说过，人的事要等本人愿不愿意讲。再说我下午还得上班，八种剧本写不完。”
“省我一张包装纸。”小满笑着给她装好，“今天你在我店里的任务是取件，不是帮剧团抓人。”
傍晚，邢岚自己来了。她没做甲，穿的是排练用的宽松上衣，手里有一张写满时间的纸。她说舞监已告诉她两次经她手的只是备用物料，郑承认的临时改动也与她无关；对其他事故团里仍在核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郑去看什么、为什么怕停演。”邢岚把纸放到桌上，“我只要别再有人拿那张表说‘每次都写她’。他们撤回截图了，原表还在公告夹里。有人只看得见我的名字，谁会点开新说明？”
“您想怎么改？”小满问。
“把字段写完整，把签收和现场责任分开。已经把我当源头转出去的人，至少给涉及的人看一份更正。我会自己找团长说，不让你替我喊清白。”
“这事您比我会说。”小满把她的小样片盒拿出来，“您的试款我留着。上台甲还等服装和舞监确认，跟改表可以同时往前走，不用拿指甲当证据。”
邢岚接过盒，却没马上走。她看见小满红笔划过的声明草稿，笑了一声：“他们还想让你签‘见证真相’？”
“被我删到只剩我做过指甲。他们嫌太短。”
“挺好。”邢岚说，“我也希望事故表能短一点，至少别再靠我的名字撑满整页。”
她拿起手机给团长发消息，问的不是郑雯的私事，而是那张表什么时候能正式改。团长回复“会处理”，她盯着这三个字，没急着答谢，只回了一句：“请给我一个日期和更正范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