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拆。”小满把邢岚的手拉到灯下，“但您先告诉我刚才在哪儿卡住，不是拆了这颗，隔壁那颗又去勾衣服。”
邢岚把灰蓝袖口摊开，指尖抬到排练动作的位置。袖口外沿有一条细线，小钻正好擦过那儿。她没硬扯，线还在，钻也在。舞监看了，给她们留出一个短空档，先不让她带着这个问题上台试。
“上次我看它像星星。”邢岚说，“今天它差点把整片袖口拉成流星尾巴。”
“您这张嘴比我还损。”小满用适合当前甲材的方式处理那颗装饰，动作慢，嘴上很忙，“我昨天花钱贴，今天花工夫拆。它一共在您手上待了几天，利润没长，故事先长了。”
“你要舍不得，拆下来给自己做纪念。”
“我舍不得的是成本，不是跟一颗钻处出感情。”小满嘴上说着，等那颗小钻安全取下，还是把它放进一只小透明袋，连同来源写在袋上，“真要留，别乱丢在后台。道具组再在地上捡到，会问谁给舞台下了一颗星星。”
邢岚盯着小袋笑。小满把甲面修平，再用灯看边缘，确认不会留下凸起。她拿手边的备用材料补好这一小处，才发现想用的那支薄刷没在工具箱里。她没有拿粗刷凑合，也没立刻要求唐果放下店客过来。
“我跟店里说一下。”小满给唐果发消息，说明缺的是哪一支，后台地址和允许进入的门都写清，“你手上那位做完再找配送。来不及我就用箱里另一种安全做法，不把你从客人手边拔走。”
唐果回：“我这一位还有十分钟。别急着接下一双手，先做能做的。送过去按你写的门口交接。”
小满给舞监报了所需时间。舞监说这轮先走不需要邢岚上场的段落，待服装和道具再查过那根甲后让她试。邢岚没有催小满三分钟“变出来”，她把台词本摊在旁边，趁空读了两遍。小满边整理边听见她某个字老咬得太重，忍不住说：“您这个角色是生气，不是要咬碎一个字吧？”
“我紧张。”邢岚抬头，“半年没走完整场，嘴也想先上台。”
“嘴可以先上，指甲要等材料。”小满说。
邢岚笑着把那句又念一遍，轻了一点。小满听得出差别，却没有继续当表演老师。她会调猫眼光斑，不会调每句台词的轻重；愿意说一句，不代表有资格站这儿指导一场戏。
材料从门口送到时，唐果在消息里说原本那位客人已做完并结账，下一单还有空档，所以她安排人送来，没有亲自跑。小满接到后核了一下封口和规格，按原计划补好那一小块甲面。她把用过的工具归位，拿小样布给邢岚按戏服袖口的实际方向试了一下，没有勾，才请服装师和舞监分别再看。
服装师说袖口经过没问题，道具师看她拿道具的那只手也没卡扣。舞监才把邢岚排进下一轮主场试排。她站起来之前，摸了摸小满放在桌上的那袋钻：“先替我看一会儿。要是我今天真走下来，送你。”
“说得像登台前立遗嘱。”小满把袋子压在自己账单下，“您去把词说稳，我在这儿看它别乱跑。回不回来拿，由您自己决定。”
邢岚走进侧幕时，脚下那段地面标记已经重新核过。道具也按编号放好，场务在台侧逐项对。她不是因为主演出了问题才被临时推上去填洞，这轮本就排着她的试场。走到灯下，她先深呼吸，手抬起来，短甲里的细闪只在动作转过来的一瞬亮了一下，没有抢掉脸上的神情。
小满在允许站的后台边缘看了半段，后半段得回工作桌收自己的东西，没全程守着。她能听见邢岚的词从最初偏紧，慢慢顺下来；舞监没有喊停，直到这一轮按流程结束。邢岚下台时额头一层汗，第一句不是问甲：“我那句没咬碎吧？”
“我不是台词老师。”小满说，“但我听见它完整出来了。甲也没跑，您自己问舞监正式意见。”
舞监和服装师核完这轮，记下还有一处走位要调整，邢岚的甲没造成新的阻碍。她看着记录表，笑得比上次拿“万一轮到我”的截图来店时亮。小满把那袋钻还给她，邢岚没接：“给你吧，算今天的纪念。”
“这一颗拆下来也不能再卖给别人。”小满看了眼袋子，“那我真收了。回店贴到我的成本本上，提醒自己以后先拿样布试，再夸人家像星星。”
邢岚说这不是小满的错，自己当初也喜欢。小满摇头：“你喜欢不等于上台合适。我们都学了一件事，别给那颗钻再颁个奖。”
场务拿来这轮的时间记录让邢岚核，她自己把一个转场时间改回实际值：“我比表上写的晚两秒到位。正式演出前再练，不用替我写成完美。”
“你这人也太实在。”小满说。
“我就是签了半年的备用物料，才更怕表上写得跟实际不一样。”邢岚把笔还给场务，“不是所有表都坏，写对了能省不少嘴。”
旁边年轻演员听见，问她刚才手上那套甲是不是小满做的，自己也想要一套“主角同款”。邢岚先纠正：“不是主角同款，我这角色也要拿道具。她按我的袖口做的，你得按你的衣服来。”
小满心里暗暗给她比了个大拇指。邢岚先前总被叫替补，如今自己说出了“我的角色”，这比小钻亮得多。嘴上她只报了预约方式：“真要做，带服装要求来，价目在服务单上。您今晚想直接把手伸过来，我还得回店接客。”
演员看了时间，说改天预约。团长听到“回店”，还问她不在后台等复盘吗。小满指了指工具箱：“我负责的那颗钻已经拆完，甲也过了服装和道具检查。台词和走位你们自己复盘；我要是守着，回头有人让我顺便补门帘。”
刘姨给她发来粉店晚市的照片，画面里一碗粉上撒了几粒红辣椒，文字是“回来吃，给你留的”。小满没回“马上”，先确认店里下一位预约由谁接、自己能不能按时回。唐果说她已经接上第一位，小满回来只负责后一位，不用为了剧团合同把原客挤去第三桌。小满这才把外勤结算单收好，心里估了估路上时间。
邢岚从台侧拿回自己的外套，经过时又看见那袋钻，问小满会不会把它贴在绿萝叶上。小满想起窗边那盆刚冒的小芽，立刻摇头：“它能活着已算高级演出，不劳您这颗星去给它增加服装预算。”
邹月娥那天也来剧团取自己观众席的活动安排，经过后台时没打扰邢岚，只远远朝她举了举米白色的手。邢岚看见，回了一个很小的挥手。两个人的指甲颜色并不相像，动作却都不像在等谁替自己宣布该站哪儿。
刘姨没来现场，倒给小满发消息问“那颗钻拆下来能不能给我粉店锅盖镶个点”。小满回：“它勾戏服，您还想让它勾抹布？放过锅盖。”
刘姨发来一张锅盖照片，圈了一个松动把手：“我就是觉得它缺个亮点。”
“缺的是能安全修锅盖的人。”小满回完，把手机塞回包里。台上试排还在进行，她没有拿相机拍演员的脸给刘姨看。那颗钻的纪念意义邢岚已给她，刘姨的锅盖可没有。唐果在店里发来一张收款截图，说明第一单顺利结束，小满给她回了个收到，照着约定时间继续收工具。
外勤结束，团长叫住小满，说这几次合作顺手，想签长期。小满心里一动：固定客单对三张桌的小店当然好，至少报价不必每回从头解释。她接过电子合同，没有当场点同意，先看时间、人数、费用。
翻到服务义务那栏，一句“乙方应无条件按甲方通知到场”横在屏幕上，像把她从美甲店门口拽到后台当值班电灯。
“这句谁写的？”她抬头问团长，“我店里那三张桌还要不要开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