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小满收到了方桂芝的第二次邀请。
这回是老太太自己打来的。
“你愿意就来坐半个小时。我请你吃饭,不用你替我说话。”
小满看着桌上那盒已经做好的试色片,再看看预约表。
今天五点以后空着。她昨晚答应自己早收工,买个小蛋糕回家追剧,连看哪集都想好了。
“我就坐半小时。”
“行,计时。”
“您别真拿闹钟。”
方桂芝说不拿。
等小满和明珠到方家,餐桌上摆着一个红色番茄形计时器。
老太太很坦然:“这个做饭用的。”
小满把包放到腿上。
“您家物件都挺会兼职。”
菜还没上桌,方建民已经递来一张纸。上面列着咨询照护机构、预约房屋评估、整理证件、准备备用包几件事。
最后一项写:出于好意。
方桂芝拿笔划掉。
“这一项没问你。”
郑秀兰坐在母亲旁边,手里是原来的照护咨询表。机构那边已经确认,之前只是家属咨询,并未办理入住。她们要求更正信息,取消后续跟进预约,工作人员也回复了。
房屋评估已经取消,没有委托出售。房本和其他证件回到老人自己选的柜子里,放哪儿、谁能取,她当着家人的面说清楚了。
小满听到这里,心里那点挂着的事才落下来。
至少今晚不用从饭桌上再找出一张卖房合同。
方桂芝继续问儿子:“你为什么觉得我适合独处?”
方建民说:“您不是老嫌我们烦吗?”
“我嫌你们烦,是让你们改。不是让我走。”
方志强在旁边低下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老太太立刻点他:“你也别笑。说说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认真念:“没听完就答应,拿药没有及时交给您,打游戏忘了——”
“这个说过了。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把您广场舞群设成免打扰。”
方桂芝慢慢转头。
“怪不得我两次没接到排练通知。”
“您说那个群一天响八百遍。”
“我是嫌手机吵,又没嫌跳舞吵!”
小满悄悄抿了口水。
这家的问题确实出在宾语上。
方志强赶紧把群提醒改回来,母亲郑秀兰在旁边接话:“以后别乱动外婆手机。妈,你也不能每个养生视频都转过来。”
“我哪条没用了?”
郑秀兰拿起手机,往上翻了半天:“这一条,说睡前泡脚加七样东西。”
“你没试过怎么知道?”
“我把视频点开了,人家最后卖的是盆。”
方桂芝接过手机,戴好眼镜,认真看完。
她沉默片刻,删掉那条转发。
“那这条算我的。”
方建民刚露出一点笑,老太太把眼镜摘下来。
“你也别觉得扯平了。我转个盆,你差点替我换个家。”
明珠低着头,手指紧紧按着杯沿。
小满看她忍得辛苦,自己也有点撑不住,索性转头去看窗台。
窗台上是另外几盆小葱,盆底都有托盘。
很好,同样的错误没扩散到家里。
谈到以后怎么照应,郑秀兰拿出一张新的时间表。字很大,没有骷髅,也没有放大镜。
小满下意识看明珠。
明珠立即坐直。
“我这次没参与。”
表上列着做饭、陪诊、买药、家务。郑秀兰先填自己的下班时间,方志强写上固定直播时段,方建民填周末可以来的时间。
方桂芝拿笔,在两天晚上各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这两晚跳舞,不在家吃。别做好饭再说我乱跑。”
“那谁陪您去?”方建民问。
“楼下有伴。回来晚了我给你们打电话。”
“要不要买个定位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三个人同时看他。
方建民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郑秀兰填好自己的两天,才发现周三要开会,赶紧划掉改成周四。方建民往自己那边一看,说他周四也有事。
两支笔在同一个格子上碰头。
方桂芝把表往回一抽:“先看自己的日历,别为了显得孝顺,把人填上再消失。”
明珠下意识翻包,拿出自己那本厚厚的记事本。
小满轻轻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把咱俩也排进去。”
“我就是借支笔。”
她把笔递过去,又补了一句:“用完还我。”
小满这才松手,发现桌上三个人都在看自己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提前确认一下。我这几天听见‘帮个忙’就想找出口。”
方桂芝指向身后的门:“没锁。饭也不扣人。”
小满很想说自己没有那么馋,厨房偏偏传来锅盖揭开的声音。她鼻尖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方志强把刚改完提醒的手机推到外婆面前,又教她调音量。老人按错一次,他手伸出来,停住,只指了指右边的按钮。
方桂芝自己按对了。
小满把杯子放下。这一回,至少没人嫌这几秒钟慢。
她侧头看了看明珠。本子还放在包里,借出去的笔却被方建民顺手揣进了口袋。
明珠向他伸手。
方建民愣了一下,赶紧摸出来还给她。
小满低头笑了一声。挺好,借什么还什么,今天已经从一支笔开始练了。
郑秀兰问母亲,要不要先看看附近的日间活动点,有兴趣再去,不急着决定长期照护。方桂芝说可以,但得她自己看,不能再按表上那位安静老太太安排。
药物仍按门诊交代的方案共同核对,谁临时有事就提前交接;旧的两个分装小盒不再各用各的。那些无法还原的早期记录,留下备注,后面继续观察和复诊。
这些话说完,方桂芝把自己的挂历收进抽屉,没再追着某一天的记忆争高低。
小满轻轻松开握着杯子的手。
番茄计时器却在这时响了。
她比谁都先站起来。
“到点了,我——”
“饭好了。”方桂芝从椅子旁站起身。
厨房里响起抽油烟机的声音。吴姐今天多留了半小时,端着一盘蒸鱼出来,说这是最后一盘,放下就走。
郑秀兰已经结清加时的钱,还帮她把要带回去的饭盒装好。
小满站到一半,闻到酱汁味,膝盖十分识趣地弯了回去。
明珠瞥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要走?”
“刚才坐太久,活动一下。”
方桂芝给她盛汤:“不用解释,鱼刚出锅,都一样。”
饭吃到一半,姜桂芬的视频打来了。
小满刚接通,母亲就看见了背景。
“又在哪儿?”
“客户家吃饭。”
“人家请你帮什么忙?”
“已经帮完了。”
“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对了,我替你把明晚的——”
小满猛地坐直。
桌上一圈人同时停了筷子。
姜桂芬说完:“快递改到驿站了。你家没人,放门口容易丢。”
小满缓缓靠回椅背。
“哦。这个行。”
方桂芝把一块鱼肉夹进自己碗里,笑得很轻。
“吓着了?”
“没有。腰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她挂断以后,明珠终于没忍住笑,差点把汤洒了。小满替她把碗往里挪,又把纸巾推过去。
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久。回去时,蛋糕店只剩两块边角有点歪的芒果切块,小满站在柜台前犹豫。
少一块就少吃点糖。
店员说第二块半价。
“都装上。”
明珠在身后,笑得比刚才还明显。
小满接过盒子:“给你的。别以为白拿,明天帮我核预约。”
“我本来就会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把纸袋往明珠手里塞,自己去推门。
手机接着响了。
方桂芝发来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刚做好的透明指甲,发在舞蹈群里。
下面已经有好几个人问地址。
老太太又发来语音。
“小满,我给你介绍三个人,都是真想做手,不问别的。”
小满看着那三个头像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紧接着,又一条。
“她们说不用三个时段,认识,坐一起做就行。”
她的笑停在半路。
认识这件事,到底怎么能让她多长出两双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