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子回不回来,指甲包不了。”
小满没有提高声音,先把那位阿姨带到棚外不挡路的地方。
“您怎么称呼?”
“周,叫我周姨就行。”
程岚跟过来,解释“家庭和顺”是一个颜色套餐,没有承诺具体结果。顾问说的那些话,是和客人交流时的建议。
周姨把收据攥紧了。
“可昨天那个小伙子说,三个颜色做齐,家里的气就顺了。”
“那是祝福,不是保证。”
小满听得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话退得真快。收钱时能包一家人,解释时只剩一声祝福。
她转向周姨,问有没有项目说明、聊天记录或者其他人听见当时的话。周姨有一张介绍纸,放在家里,手机里也有对方发来的套餐图。
“我回去找。”
“先留好。愿不愿意继续做、要不要退,您看清以后自己决定。”
周姨点头,没有当场争。她把程岚给的联系电话存下,和钱款记录放在一起。
小满也没替她宣布能退多少。已经看见的、客人转述的和摊方解释的,得分着记。
离开时,明珠回头看紫棚。
“刚才那句真会绕。”
“人家套餐里可能含了口才培训。”
小满走了两步,胃忽然响了一声。
两个人同时停下。
明珠举起手里的葱:“这个也不能直接吃。”
“谢谢你还记得它是食材。”
她们在路边买了两个热烧饼,边走边吃。小满先咬了一口,烫得只敢小口吸气。明珠问她是不是明天还要去,她摇头。
“先开店。人家说今天撤图,明天让他们给个处理回复。还有周姨的材料,不能全靠听一句就追过去。”
半张烧饼下去,小满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。
第二天上午,她先收到程岚的回复。
对方发来收起宣传图的照片,说剩余卡片停发,正在联系相关买卡的人。小满回了收到,另请对方把更正内容发清楚。照片只证明那一刻收了牌,不等于所有误导已经改完。
她把消息存好,开始接今天的第一位客人。
临近中午,周姨来了。方桂芝陪着她,钱姨在后面拎了一袋番茄。几个人是在市场碰到的,听说昨天的事,一起过来看看。
小满看见人数,先把门口的凳子排开。
“东西放等候区,桌上不摆菜。”
钱姨把番茄袋往脚边挪了挪:“我记着呢。”
周姨把那张套餐介绍纸放在自己腿上,又打开手机。聊天里有“本周宜完成整套”“家人相处会轻松些”之类的话,具体的儿子出门,倒没有写下来。
小满仔细看过,征得同意留存相关内容,提醒她把原件也留着。
钱姨没忍住:“要是真管,应该按回来几次收钱。”
“先别替人家设计新项目。”
方桂芝拿起自己的手给周姨看。
“你看我这个透明。昨天建民又问我放没放好钥匙,我照样嫌他烦,也没耽误吃饭。”
周姨笑了一下,低头看那三根颜色。
“我就是怕。”
她儿子在外地工作,这次回来住了几天又要走。前一阵母子因为她报的旅行团吵过,昨天下午去买菜时,被顾问说中儿子要出门,脑子一热便付了钱。
小满给她倒水,没有接那句“就是怕”讲道理。
她天天等店员,也知道人一旦盼什么,就很容易多听一句“有办法”。
周姨的手机这时响了,是儿子打来的视频。
她接通,先把声音调小。儿子问柜子里的充电线放哪儿了,说已经到家拿东西,等会儿过来接她吃饭。
周姨一下把手缩到桌下。
“没在哪儿,就在美甲店。”
小满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
儿子说找到线了,问店名。周姨报完地址,对方挂断,说十分钟到。
钱姨从番茄袋上抬起头。
“这不自己来了吗?用不着那三根。”
方桂芝接话:“可能是饿了。”
小满赶紧看周姨,怕这句戳得她难受。周姨却先笑起来,把三根手指重新放上腿面。
“他是挺能吃的。”
十分钟后,年轻人果然到了。身后还拉着一个小行李箱,车停在附近,接母亲吃完饭就要出发。
周姨起身时,介绍纸从膝盖上滑下来。
钱姨伸手去接,番茄袋又从脚边倒下,一颗番茄滚到行李箱轮子前。
年轻人立刻停住。
小满一把扶住自己的色板架,方桂芝弯腰捡番茄,钱姨捡纸。两个人起身时把东西递反了。
年轻人左手接到番茄,右手接到“家庭和顺”。
他低头看了一遍,表情慢慢变了。
小满在旁边,突然很想把昨天那个“祝福不是保证”叫来现场再说一遍。
“妈,这什么?”
周姨抿了抿嘴,没抢。
“我花钱做的。”
“做指甲这么贵?”
“不是我店里的项目。”小满指向对方手中的纸,“她今天来核对情况。”
年轻人看向母亲,原本那句明显要出口的话停住了。
他把番茄递还给钱姨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你昨天说手没空,是在做这个?”
周姨点头。
“我以为你又跟人去看旅行团。”
“我也以为你嫌我烦,不想回来。”
小满端着抹布退到自己的桌后,继续收拾工具。这时候用不着多一位美甲师在旁边替母子翻译。
年轻人解释,工作行程早就定了,前些天生气的是旅行团临时加价,却不肯让母亲看合同,并不是不准她出去。
周姨低声说,知道了。
话没有一下全讲开,可年轻人把行李箱挪到一边,等母亲把手机里的材料存好,没再催。
临走前,周姨问小满,能不能把那三根卸掉。
“今天没有空位。您若想改,我给您看后面的时间。”
“不是马上。我想先卸,再做自己选的。”
“那可以。”
周姨看向豆沙样片。这一次,没有先问哪个对家里好。
小满没有立刻给她定颜色,而是拿了三片深浅不同的样片,让她放在手边看。
周姨把偏灰的那片放下,留下暖一点的,又有点迟疑。
“这个会不会太年轻?”
“您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先记这个。下次到店再看,不着急决定。”
她给周姨看后面能约的时段,年轻人在旁边问需要多久。听见要预留卸甲时间,他打开自己的手机,帮母亲把那天的行程记下来,没再说做一根指甲有什么必要。
周姨眼角松下来,拿着样片拍了张照片。
钱姨偷偷把刚才滚到地上的番茄捡回去,打算单独装。袋口太紧,她拽了两次没拽开,年轻人过来帮她撑住,小满递了只干净袋子。
几个人终于把一袋菜收拾明白。
周姨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把那张套餐图拿走。
“我留着,问清楚。”
小满点头。留材料这件事得由本人接着做,她不能自己关着店,一路跟在所有人后面。
等母子俩走远,方桂芝拿起扫把,把地上沾到的一点泥扫进簸箕。小满想接,她摆了摆手。
“就这一点。你看你的客人去。”
下一位已经到门口,小满洗完手回到桌边,先问今天想留多长。人家说短一点,她这回没有顺嘴多问家里几口人。
美甲师要知道的事,其实没有那么多。
她们走后,钱姨把番茄摆回袋里,忽然想起:“她儿子出门的事,我都不知道,那边怎么知道?”
明珠一直在旁边记几个人愿意提供的时间和材料,听见这句,抬头看小满。
小满也想知道。
她给周姨发去一条消息,问从到摊位到见顾问,中间都在哪里等、跟谁说过话。不催着她立刻答,吃完饭再回也行。
下午,两段语音陆续发来。
第一段说,排队时旁边有个热心大姐问怎么没带儿子一起。
第二段里,周姨又迟疑着补充。
“她是不是卖水杯的?我记得她先给我看了个保温杯。”
小满看向明珠昨天随手拍的摊位全景。
紫棚旁边,除了袜子,还有一个摆折叠水杯的小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