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满把手机靠在甲片盒上,腾出手收工具。
方建民还在解释:“只是估价,没让您现在卖。”
方桂芝在镜头里坐得笔直:“那你先估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这是替您打算。”
“我替你打算过没有?你小时候我让你学手风琴,你非要踢球。我卖过你的球吗?”
方志强在后面咳了一声。
“舅,那球不是后来被您踢河里了?”
“你闭嘴。”
姜小满趁这半秒安静插进去:“秀兰姐,医生回电话没有?”
郑秀兰说回了,已经按医生问的情况一项项说清,今晚怎么服用也交代过了。她把两张照片留着,明早带原包装去复核。
小满点头。药有人管了,房子这场架,她可不能再接。
她刚碰到挂断键,方桂芝已经对着手机说:“小满,明早我去你那儿。”
“我有个试工——”
“放心,我不吵。我就不在家,看他估什么。”
视频断了。
小满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明珠把明天的预约表递过来。十点第一个客人,九点半面试,中间半小时原本够她吃早饭。
现在不够了。老太太已经提前占了个座。
第二天八点五十,小满提着豆浆到店,方桂芝就在门口等着,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。
“没给你添麻烦吧?”
“您都自带行李了,我说有用吗?”
她开门,让老人坐到靠墙的等候椅上。方桂芝掏出来的却不是药,而是一双绣到一半的鞋垫。
“我来躲清静。你干你的。”
小满立即给她让出最亮的台灯。
很好,会自己打发时间的客人。只要不掏出房本,什么都好说。
九点刚过,老人手机响了。物业打来,说评估人员在楼下。
方桂芝开了免提,一边穿针一边明确拒绝入户。
“没有委托,没同意,别让他上楼。钥匙是我给儿子平时照应用的,不是让他领人卖房。”
物业答应下来。
小满刚想夸老人办得利索,方建民的电话紧跟着进来。
“妈,您去哪儿了?”
“做手。”
“昨天不是做过?”
“今天做脚。”
姜小满一口豆浆差点呛出来。她指了指自己店里根本不存在的足部护理区,方桂芝冲她摆手,继续胡扯。
“项目多,你不懂。”
挂断以后,老太太低头接着绣鞋垫。
小满看着她:“您这还是给我添上了。”
九点半,试工的小姑娘到了,自带工具包,坐下先问消毒用品在哪儿。
小满精神都好了。
她把练习甲片递过去,要求做一款耐磨短甲。姑娘修型时知道照顾两侧,胶也没有一股脑堆到中间。
小满忍住没笑,转身去整理空椅子。
这椅子再过几天就有人坐了。她以后想上厕所,甚至能从容地说一声“我去一下”。
连四个字都提前想好了。
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来。
郑秀兰带着药店打印的清单进门,方建民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袋。
他显然从姐姐那里问到了地址。
“妈,您怎么跑这儿来了?人都白走一趟。”
方桂芝举起鞋垫,没理他。
方建民绕过等候椅,正要挤到母亲跟前,胳膊碰上了试工姑娘的椅背。
姑娘手里的光带歪了。
小满看得心都抽了一下,赶紧扶住桌边:“等一下,这儿有手。”
“我说两句话。”
“您这句已经第三遍了。先坐。”
他不坐,郑秀兰又往里让。十平方米的小店硬是让一家三口堵出个晚高峰。
小满把备用凳搬到门边,按住方建民肩膀,请他坐下,再给他手里塞了一根色板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“我不做指甲。”
“那您给家里人参谋参谋。”
她只想让他的手和嘴各占一项工作,别再撞桌子。没想到方建民真低头看了看,挑出一片暗红。
“妈,这个显年轻。”
方桂芝终于抬头:“我老得连房子都不能管了,还显什么年轻。”
刘姨进门送碗,一眼看见他手里的色板:“男士选这个也行,大气。”
“我不是——”
试工姑娘以为来了咨询客,抬头补了一句:“怕明显可以做哑光,先试一根。”
方建民一下把色板放下。
小满赶紧接住,险些顺口问他甲床长不长。她确实想试那套深色短甲,偏偏客户本人不是来做这个的。
“行,别试。他今天主要来试我耐心。”
等方建民终于靠墙坐稳,姑娘却把手机支起来,对准了等候区。
小满的笑立刻收了。
“拍哪里?”
“刚才这段挺有意思,打码发应该能火。”
方桂芝放下鞋垫,郑秀兰也挡住脸。
“收起来。”小满指向桌面,“作品拍作品。人家的事不在试工内容里。”
姑娘说还没开始录,拿回手机,却又问正式上班有没有账号任务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家店的优势不就浪费了?”
小满看了看做了一半的甲片。
她那四个字的厕所自由,眼看着又远了。
“可能不合适。今天试工的钱照说好的结。”
转账、收工具、送人出门,一样没省。空椅子重新露出来,方建民刚想往上坐,被她一把拉走。
“这把我还要惦记一会儿。”
郑秀兰等店里安静,才把清单递过来。她早上去药店和社区门诊核对过,最近一次买回整盒时拍了照片,今天的实物是她和方志强共同清点的。
其中一种每日一片的药,每板十片。
扣掉这段时间该吃的,连药盒里的余量一起算,应剩四十三片;实际只有三十二片。
少十一片。
“其他几种暂时对得上。妈记的次数和这个数不完全一致,还得再核。”她说,“但这十一片,不是她记出来的。”
方建民张嘴:“那是不是吴姐——”
方桂芝抬起头。
“先别点人。”小满把色板收进抽屉,“先数药,再数家里人。”
郑秀兰把药带回去单独保管,日常服用按医生交代的方式安排。老人同意她帮忙,又要求每次拿药时当着自己的面核对。
“可以。”郑秀兰说。
十点的客人到了,小满把一家人送到门外,让他们回家商量。
走到门口,方建民忽然回头解释:“昨天我八点才到,我不可能拿。”
小满握着门把手,没接这句。
她没问他几点到。
方桂芝却停住了:“你昨天傍晚不是给我换过遥控器电池?”
“那是前天。”
老太太这次没有吵,转身问女儿:“能不能看一眼楼下监控?”
郑秀兰答应陪她去物业。小满回到桌前,客人已经挑好一款碎钻。
她把歪掉的试工甲片放进抽屉,重新洗手。
人没招着,今天的饭还得自己找空吃。
晚上关店前,郑秀兰发来一段经物业协助查看、只截取自家来访时段的录像,说母亲已经决定把少药的事报警反映。
小满摘下一只手套,点开视频。
昨天六点二十六分,方建民从车库进单元门。七分钟后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瓶子。八点回来时,他只拎着文件袋。
瓶盖有一小块红胶布。
下面跟着方桂芝的语音。
“这个我认得。不是床头吃药用的,是放房本柜里的。”
小满把手机拿近了一点。
老太太又发来第二条。
“我没让他动那个柜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