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收,我还没看完。”
贺明珠伸手去接照护中心的宣传单,方桂芝却把它折成四折,塞到了包底。
“这个回家吵。现在做指甲。”
姜小满差点想跟她握手。
太好了,这位客户终于想起自己买的是什么服务。
她给老人刷好透明胶,调了调灯的位置。方桂芝刚把左手放进去,郑秀兰的手机响了。
“建民?妈在外面。”
电话里的男人声音不小:“评估的事你跟她说了吗?”
方桂芝立刻要抽手。
姜小满轻轻托住她手腕:“还有二十秒。”
“他又想卖我的房!”
“房子先放那儿。您这只手抬起来,胶往边上流,还得擦了重做。”
老人盯着灯上的数字,右手伸出去,要女儿把电话给她。
左手照灯,右手接电话,两件事都没打算耽误。
“我说了不去!四个人一个房间,夜里谁打呼噜算谁的?”
电话里又说了什么。
“合不来再调?你当给我换床单呢?”
小满压住嘴角,低头看胶有没有跑边。老人嘴上打得热闹,手居然真没动。
灯一停,她马上接过那只手检查,又刷另一只。
郑秀兰在旁边解释,母亲半年前查出轻度认知障碍,弟弟担心家里没人全天照顾,最近总催着看机构。可医生没说必须去,她自己也还在犹豫。
“那就慢慢商量。”姜小满拧紧胶瓶,“但别边照灯边商量,我这儿计时按秒,你们按年。”
方桂芝挂了电话,终于肯把右手放进灯里。
贺明珠已经在旁边给她做记录表。小满凑过去一看,最上面四个字:消失的药。
下面还有一个放大镜。
她抬头,明珠先把屏幕往自己那边收了收。
“我还没加骷髅。”
“谢谢您给我们留条活路。”
方桂芝听见,举着刚照好的手凑过去:“加大点,我看不清。”
“字加大?”
“全加大。”
明珠把整张表放大,按了打印。
机器嗡嗡响起来。先出来一张巨大的“消”,接着半个“失”,第三张只有放大镜的柄。
小满扭头时,明珠正伸手去接第四张。
“停!你给老太太印通缉令呢?”
她挤过去取消任务,打印机偏偏还吐了一张。门外刘姨见纸落地,顺手捡起来,和方桂芝一人拿两张,试着拼。
“横着?”
“你那张拿倒了。”
猫眼客人从椅子上探头:“是不是得贴墙上?”
小满抢回最后一张,才发现她们已经把“消失的药”拼到了招聘启事上,远看像她招聘一个会消失的店员。
昨天还盼人来,今天先预告人没。
“都放下,谁也别帮了。”
她想从刘姨脚边抽回纸,围裙口袋却勾住椅背。往前一步,椅子跟着响了一声。
刘姨低头:“你也走不了?”
小满僵了两秒,若无其事地扶住椅子。
“我调整布局。”
猫眼客人终于笑出声:“老板,你先把自己解开。”
她认命地退回去摘口袋。方桂芝替她压平那几张废纸,问还能不能用。
“能。背面打草稿。”
“那给我两张,回家垫抽屉。”
机器安静下来,贺明珠重新做了一张大字表,只保留日期、吃前、吃后和备注。
方桂芝在备注下面写了“谁碰过”,又加上“哪儿不对”。
小满看清了,点头:“这个就行。拍不清也先别折腾,留着原图让秀兰看。”
老人把纸折好,又举起手,转了转。
郑秀兰起身接工作电话,门刚推开,老人就把挂历悄悄往小满面前送了送。
“要是真是我记错,你先跟我说。”
小满停下收工具的手。
方桂芝把那几个叉按住:“省得她回家又念一天。”
“行。可要是没记错,您也别站我门口宣布胜利,我这儿还招人呢。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,把挂历收回包里。
小满原本只想递张纸了事,看见那几页卷边,还是拿透明文件袋替她装好,连打印表一起塞进去。
明珠刚要说话,她先开口:“防水。弄湿了又找咱们印,纸不要钱啊?”
明珠看了一眼满地的大字废纸,默默去拿扫把。
透明加固薄而亮,原本参差的指缘收拾干净,十根手指一下利落起来。
“像不像刚发退休金?”
“像,还没借给儿子的那种。”
方桂芝满意地扫码,郑秀兰要替她付,她已经把手机护到胸前。
“我自己请自己。”
母女俩离开后,小满赶紧接猫眼客人。对方选了奶茶色,还想让光带窄一些。
她换了磁铁角度,先在试色片上聚出一道细光,再把边缘推柔。客人一看,原本催时间的话都停了。
“对,就这种。”
小满肩膀松下来。可算有人夸她做的指甲了。
等封层,她才看见甜品店发来的消息:今日配送结束,可自取。
幸福的时间表彻底作废。
明珠举着手机:“我帮你叫跑腿。”
小满先看运费,再看芋泥盒子的照片。
为了少吃糖省掉一盒甜点,她能讲十条道理;为了拿到这盒甜点,运费贵五块她又不是不能接受。
“叫吧。今天站得多。”
明珠看了一眼她屁股下面的转椅,没拆穿。
晚上收工,小满刚把第一口芋泥送进嘴里,郑秀兰的视频来了。
她咽下去才接。明珠在旁边收拾桌面,把那张失败的巨大放大镜压进废纸堆。
手机里是方家餐桌,原药包装和药盒摆在一起。
郑秀兰说,已经问过母亲平时复诊的医生,先按原医嘱服药,数量不对及时联系,别自己补吃。今晚她陪母亲做一次拍照,明天再接着记。
小满把屏幕竖直:“照清楚标签就行,别照天花板。”
镜头一转,一个年轻男人端着蓝色保温杯过来。
“外婆,水。”
杯子和画面里的颜色一样。
小满的勺子停在半空。偏偏明珠桌边也有个蓝杯,杯盖还没拧上。
她把那句“等等”咽回去。卖杯子的又不是只做一个。
年轻男人是方志强,郑秀兰叫他帮忙拿眼镜,他在桌上摸了一圈,方桂芝指指他衣领。
眼镜就挂在那里。
“你天天说我忘,你这叫随身找不到。”
方志强摘下来递给她:“这不是给您带出来了吗。”
他扶着外婆的手机拍药盒,拍第一张挡住两片,第二张又反光。小满看着屏幕,先让他把台灯挪开,再拿深色纸垫在盒底。
第三张终于清楚了。
“我剪视频都没这么费劲。”方志强嘀咕。
“您平时剪的东西,不用数有几颗。”
今晚数量没变。郑秀兰松了口气,方桂芝却把挂历摊开。
“今天没少,前几天也不能算我白说。”
“接着记。”郑秀兰这回没反驳。
第二天,小满没有守着群等消息。上午补甲,下午画小花,中间还接了一个约次日试工的人。
傍晚五点,郑秀兰下班到母亲家,拍来药盒,晚格三片都在。她随后出门买菜,方志强在客厅直播游戏,钟点工吴姐收完衣服下班。
八点,小满正把明天试工用的甲片分成两组,手机又亮了。
同一个晚格,剩两片。
她把两张照片并排,数了一遍,又把手机递给明珠。
明珠没说话,伸出两根手指。
郑秀兰的视频跟着打过来。镜头里,方桂芝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还没喝的水。
“我没吃。”
郑秀兰看了看药盒:“妈,你先别动,我给医生打电话。”
她终于没有先问老人是不是忘了。
这时方家的门锁响了。
一个男人拎着文件袋进门,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放。
“明早评估房子。我特意约了九点,不耽误你们吃早饭。”
方桂芝放下水杯。
“你还挺替我着想,卖完是不是还赶得上午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