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偷的不是一颗两颗。”老人把药盒往前推,“每天少两片,偷得很有规律。”
陪她来的女人赶紧解释:“我妈最近记性不太好。药都按医生要求吃,没有人偷。”
老人叫方桂芝,七十四岁。女人是她女儿郑秀兰,正是旧照片里连续七天提着药袋的人。
郑秀兰认出旧照片后,跟宠物店打听了地址。她说十八年前母亲在附近的社区医院治疗,自己每天提药经过,时而先送药,时而先接狗,所以照片里的药袋有多有少。
“我本来是来做护理的。”郑秀兰说,“她听邻居说你能看事,非要把药带来。”
方桂芝瞪她:“你才非要。我自己会走。”
“台阶差点摔了两次。”
“那是台阶修得不好。”
姜小满先把药盒推回去:“看药找医生,看丢东西可以报警。我这里只做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桂芝把双手放到软垫上,“所以先做手,做完再说药。”
顺序安排得十分清楚。
姜小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还有四十分钟,下一个猫眼;做完猫眼,取她预订的芋泥盒子。
原本连幸福都有时间表。老太太把药盒一摆,幸福先往后坐。
老人指缘干裂,右手拇指还有自己撕倒刺留下的小伤口。姜小满没有碰伤处,只消毒其他指甲,建议做基础护理和透明加固。
“不要红色。”方桂芝说。
“您不喜欢?”
“年轻时喜欢,现在看着像辣椒油。”
隔壁的刘姨正好进门:“辣椒油怎么了?红亮,有食欲。”
“做指甲不是拌粉。”
“你们现在什么都讲搭配。红甲配螺蛳粉,不正好?”
姜小满把挡路的凳子挪开:“您往里坐,门口留给活生意。今天不开展餐饮联名。”
她修整方桂芝的甲型时,老人一直盯着透明药盒。早格和中格空着,晚格有三片,旁边还贴着星期标签。
“药什么时候开始少?”姜小满问。
“十二天前。”
“每天都少?”
“有时一片,有时两片。这四天我都画了叉,具体哪种让秀兰认。小偷也不留字条。”
郑秀兰无奈:“那是她自己吃了忘记。”
“我吃没吃,我不知道?”
“上周你把遥控器放冰箱里。”
“我找东西时顺手放的。”
“还把盐罐放进衣柜。”
“防潮。”
方桂芝每件事都有解释,郑秀兰每件事都有反证。两个人一来一回,药还没查,遥控器和盐先完成了一次旅行。
方桂芝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挂历。
挂历边角磨得起毛,每个日期下面都有三个小圆点。吃过早上的药,她就用黑笔涂掉第一个;中午涂第二个;晚上涂第三个。十二天前的那一页开始,好几天的第三个圆圈旁边都画着叉。
“这是您自己记的?”姜小满问。
“不然等他们记?”方桂芝朝女儿一抬下巴,“她每次来都说忙,进门先接两个电话,走的时候还能把我家垃圾带到楼下,再原样拎回来。”
郑秀兰脸一热:“那次垃圾袋里装的是我买的菜。”
“所以我晚上吃了三个西红柿,垃圾在你车里坐了一夜。”
刘姨听得津津有味:“别说,老太太这记性挑着好。”
“该忘的忘,该记仇的绝不耽误。”姜小满翻了翻挂历。记录不能直接证明药被拿走,却至少说明老人不是今天临时编出一个故事。
郑秀兰也有她的顾虑。两个月前,方桂芝忘了自己已经吃过降压药,又拆了一次药板。幸好她觉得药片颜色不对,打电话问了女儿,才没真吃下去。从那以后,家人才换了分格药盒,也更容易把老人所有有关药物的判断都当成记错。
一边是真出过差错,一边是真留下了记录。
谁都不是凭空胡闹,这才麻烦。
姜小满把挂历放回老人手边。先留着,比她俩再吵三轮有用。
“药是谁分装的?”
“秀兰装,外孙方志强提醒我吃。”方桂芝说,“秀兰白天上班,志强跟我住。孩子随他爸姓,也姓方。”
郑秀兰补充,方志强最近待业,负责做饭和提醒外婆吃药。药盒每周由她按照处方装一次,平时放在老人卧室床头。
“家里还有谁?”
“我弟弟方建民偶尔回来,还有一个钟点工。”
“谁都能进卧室?”
“家里又不是银行。”郑秀兰说。
方桂芝冷哼:“现在看,比银行丢得准时。”
姜小满把人物关系写在预约单背面。女儿负责买药,外孙负责提醒,儿子偶尔上门,钟点工负责家务。四个人都有接触机会,也都有一张“我只是为她好”的嘴。
她刚写完,方桂芝伸手把“偶尔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建民以前一个月来一次。最近一周来三次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量窗户、看房本、问物业费。”
郑秀兰皱眉:“他不是说给你换窗户吗?”
“我这窗户好好的,换它干什么,嫌风进不来?”
姜小满刚准备使用细磨砂条,门铃又响。一个来做猫眼的预约客人到了,后面还跟着招聘软件约来的应聘者。
门口一下挤住了。
应聘者一进门就问:“这里是不是那个能算命的网红店?”
姜小满抬头:“这里是招聘美甲师的美甲店。”
“那直播要出镜吗?”
“不直播。”
“有案件提成吗?”
“没有案件岗位。”
对方把作品集夹回腋下,已经转了半个身。
姜小满舍不得那本还没打开的作品集:“先别急,手艺合适也能挣钱。”
刘姨赶紧帮忙:“可不是,忙得老板饭都吃不上。”
方桂芝接着问:“你能数药吗?”
应聘者又转了回来。
贺明珠从收银台后探头:“偶尔还要会拍清楚照片。”
客人抱着包往里挪:“那确实算案件岗位吧?”
姜小满眼看一份正常招聘被她们拼成了招侦探,赶紧抽出练习甲片:“只考这个!谁再给我加科目,谁留下上班!”
刘姨第一个站起来:“汤开了。”
明珠坐回去,方桂芝把药盒盖好。应聘者却指着老太太问:“所以不是安排好的探案直播?”
“不是。”
对方终于走了。小满攥着练习甲,白白站了半分钟。
她就不该挽留。再留一会儿,她们能替她把营业执照改了。
方桂芝看着她背影:“这孩子找工作还是找节目?”
“目前看,找错门了。”
正常客人坐到另一桌挑色,听见药每天变少,忍了半天还是问:“会不会是药自己过期跑了?”
方桂芝认真回答:“我也这么怀疑。”
郑秀兰捂住额头。
那位客人最后挑了一款奶茶色,伸手时还把自己的维生素瓶往包里塞了塞,大概怕多放两分钟,也被方桂芝列进怀疑对象。
姜小满低头比了比老人的甲型。透明加固也能做得精神,她准备把边缘修圆,厚度控制好,免得十个指头顶着十颗玻璃棋子。
方桂芝看着她拿来的透明样片:“这个好。不红,也有精神。”
“透明款的优点就是,出去吵架也不耽误显得讲理。”
“我不吵架。”
郑秀兰和刘姨同时看向她。
方桂芝改口:“我只纠正别人。”
姜小满托住老人的手:“药没有腿。先做记录,比猜谁偷有用。”
她让郑秀兰从今晚开始,每次装药后拍下日期、数量和药片正反面;老人服药前后也拍照,不拍人脸,只拍药盒。谁提醒、谁取水、几点吃,全写清楚。
“监控呢?”贺明珠问。
“卧室不装。老人不同意就不能装。”
方桂芝点头:“我睡觉不想让人看。”
“那就先拍药盒。”
姜小满用磨砂条轻轻擦过天然甲面。
画面没有立刻出现。
一间看不见窗户的小屋里,白色药瓶倒在桌上,几片药滚过桌沿。一只手扶起瓶子,压住写着房屋地址的文件,旁边有人正在拆药板。
桌角放着一个蓝色保温杯。
画面断了。
姜小满看向现实中的药盒,又看向方桂芝随身带来的杯子。
杯子是红色的。
“看见了吗?”老人问。
“看见药瓶、没窗户的房间和一份房产文件。谁的手、什么地方,都没看清。”
郑秀兰脸色变了:“我弟最近确实在劝我妈卖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养老院和治疗都要钱。”
方桂芝把磨好的一只手放回软垫: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折起来的宣传单。
上面是一家名叫安怡照护中心的机构,最下面写着:入住前需完成房产及费用评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