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助仓开在旧商场地下一层。
小满跟着明珠下楼时，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。出口往左，卫生间往右，仓库在正前方。
挺好，最重要的三个地方都不用猜。
管理员把公共门打开，问方建民仓号。
方建民伸手去摸口袋。
方桂芝在旁边晃了一下白瓶：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他换另一边口袋，掏出折好的收据。
管理员看了眼：“二十七号。您上回把箱子堵门口了，今天先往里收一收。”
“收进去还怎么拿？”方桂芝问。
“所以建议先整理。”
小满看着老太太身后的三个家属，心想这话说早了。他们家最缺的可能就是少整理一点。
二十七号仓不到一间卧室大，没有窗，顶上的灯倒挺亮。门刚打开，一只折叠晾衣架就斜着滑下来。
方建民赶紧接住，后退半步，架脚勾住了自己的裤兜。
小满刚要伸手，方桂芝已经把白瓶塞给女儿，扶住另一头。
母子俩一人抓一边，越想扶正，架子撑得越开。
管理员在门外叹气：“先把锁扣松了。”
方建民低头找扣子。
老太太也低头。
两个人额头差点碰上。
小满伸手按住横杆：“停，一个人研究就行，别同时开工。”
她蹲下找到锁扣，掰开一点，晾衣架终于收拢。刚松口气，明珠就从后面递来湿巾。
“你手上都是灰。”
小满看着自己黑了一块的指腹。
说好不搬东西，进门就参与了家具救援。
方桂芝擦完手，抬头找蓝箱。仓库里有五只箱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卷起来的地毯和一口电饭锅。
方建民很有信心：“我都分好了类。”
明珠指向门边：“这箱写厨房。”
方桂芝打开，最上面是两顶毛线帽。
“厨房冷？”
方建民蹲下来：“可能后来又塞了点。”
第二只写衣服，里面是碗。第三只写杂物，里面还是碗。
老太太举起一个缺口碗：“这个我都说不要了。”
“您说不扔也行。”
“我问你，不扔等着过年？”
小满把脸转向墙。
明珠却认真问：“所以这里面有多少是应该扔的？”
方建民看了一圈，没回答。
方桂芝把碗放下，撸起袖子，准备从第一箱开始算账。
小满赶紧把门边那张矮桌清出一角。
“先找蓝箱。碗的退休手续晚点办。”
她还得回去看色胶补货，不能在地下一层陪一套厨房用品开追悼会。
管理员给她们搬来一个小推车，说找到要拿走的东西先放车上。方志强试着把蓝箱往外拖，箱轮卡在地毯卷后面，一用力，提手先断了。
年轻人拎着半截把手站起来。
方桂芝看他一眼：“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他扔了吧？”
小满的嘴角到底没压住。
方建民拿出一卷胶带，说贴一下还能用。
四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他默默把胶带塞了回去。
明珠拍了拍小推车，示意把箱子放上来。方志强刚抬起一端，轮子往后滑，小满立刻用鞋尖抵住车轮。
“先踩刹车。”
年轻人找到踏板，踩下去，箱子才稳稳落好。
小满低头看自己的白鞋。侧面多了一条灰黑印，正好跨过刚洗干净的鞋边。
她盯了两秒，抬头向明珠伸手。
“再给张湿巾。”
明珠拆开一包，顺便把她手里那袋卤蛋接过去。方桂芝看见，立刻问是不是还没吃饭。
“吃过，备用。”小满说完就后悔了。
仓库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那只蓝箱。
她赶紧把袋子拿回来：“这个备用位置我记得住。”
箱子终于被抬出来。外侧网袋里的透明包还在，拉链头有点生锈。郑秀兰先拍了它原来的位置，再拉开封口。
里面有洗漱用品、备用袜子、一支温度计，还有两盒药。
其中一盒已经打开纸盒，里面是一整板没拆的十片。
郑秀兰对照手机里的药名和批号，又数了一次。
“这就是那十片。”
方建民凑过来看，像终于想起来了。
“对，我当时拿了一板，说万一要住院——”
“住院你让医生看药单，不是把家里的药藏这儿。”郑秀兰抬头，“我买药、装药，你拿走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我以为妈知道。”
方桂芝直接问：“我哪天说知道的？”
他停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没说。”
小满站在桌边，手上那道灰印还没擦干净。
一片在孙子的桌后，十片在儿子的备用包里。老人天天坐在家里，被问是不是又记错了。
她把明珠递来的湿巾展开，先擦了桌子。
至少这一次，能把东西清清楚楚摆到老太太面前。
方建民承认，这板药是上个月收备用包时拿的。箱子拉杆坏了，母亲让他处理，他没舍得扔，连包一起塞进仓里，原本想着等修好再送回去。
一拖，拖到了续租。
“钱都够买个新箱了。”方桂芝说。
他低头看收据。
老太太没再追着骂，只让他把药和文件都拿出来，今天带走。
方志强把蓝色保温杯放在桌角，腾手搬下面的袋子。郑秀兰把白瓶和钥匙搁到纸上，伸手扶住一沓滑出来的房屋资料。
小满看了一眼，后背忽然一紧。
白瓶，文件，蓝杯。
“桌子别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方建民把另一盒塞得太满的旧药板往外抽。纸盒边勾住文件夹的金属扣，他手上猛地一松，里面那张已经破开的药板滑出来。
几片散药落在桌面。
他下意识去接，袖口碰倒了白瓶，另一只手又把瓶子扶起来，正好压住下面的房屋资料。
一颗药滚向桌沿。
小满没伸手抓，先把方桂芝往后拉了半步，让开她脚下。
药片掉在地上，停在鞋边。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明珠看看桌子，又看看小满。
“是这个？”
小满点头，呼出一口气。
画面里的几个东西，终于都到齐了。没人往老太太嘴里塞药，也没有谁在这间小屋里偷偷配药。
是这一家人又同时伸手了。
郑秀兰把找回的完整十片放到另一边，没和散落的旧药混在一起。她让所有人先别动，拍下包装和现场，再把地上的散药单独收进袋里，准备和旧药一起问药师怎么处理。
方建民想把纸盒重新塞满，被她按住。
“先别替大家整理了。”
这次他没争。
小满确认老人脚边干净，才松开扶着她的手。方桂芝拍了拍她胳膊，没说别的，弯腰把那张矮凳推给她。
“坐会儿。你来了就没歇。”
她本来想说不累，膝盖一弯，身体已经坐下去了。
这下连嘴硬都没赶上。
明珠蹲在旁边，把完整药板的照片拍清楚，只给郑秀兰核对。方建民想把剩余旧药一块儿倒进袋里，手抬到半路，看见姐姐的眼神，又原样放下。
小满偷偷拆了颗卤蛋。忙了半天，她终于看见这家有人学会少伸一次手。
核对完，十一片都有了对应去处。老人挂历上更早那些叉还得逐项看，不能因为这次找到了，就一股脑算她记错。
方桂芝把那张挂历从包里拿出来，交给女儿。
“你帮我看。哪天是我忘了，我改。哪天是你们挪了，你们写。”
郑秀兰接过去，说好。
小满看了看时间。六点二十，还赶得上热饭。
她刚拎起袋子，方桂芝又打开一个扁纸箱。
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，封面印着“安怡照护中心入住须知”。
最上面那份里，夹了张写满字的表。
老人抽出来，盯住姓名那一栏。
“建民，这个签字是你写的？”
方建民马上说：“那是咨询登记，不是入住合同。”
方桂芝把纸转给他。
“我问的是，这上面为什么把我的爱好写成了安静、独处、不爱外出？”
老太太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连你们三个人都嫌少，你打算把我送去面壁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