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瓶第二天就到了小满美甲。
不是快递寄来的。方桂芝坐在门口，方建民站在她面前，从公文包里掏出来，拧盖时还看了姜小满一眼。
小满赶紧举起手里的磨砂条。
“别看我，我现在只负责这位的无名指。”
今天第一位客人是开宠物洗护店的小伙子，手大，甲床长，想做一套不显眼的灰色短甲。她翻出积压了两个月的烟灰胶，刚拧开就觉得今天有盼头。
这颜色终于不用只在色板上养老了。
小伙子提前说了，白天要给狗洗澡，不能留长。小满把自由边修短，再磨圆两侧，让他戴一次手套试试。
手套顺利套上，没有顶住的地方。她这才把颜色往甲面上铺，顺手提醒长时间湿作业还是得做好防护。
“我本来想贴颗钻。”他小声说。
小满看着那双手，心里已经把银色小方钻排了两遍，又忍痛取消。
“这次先别贴。您抓狗，狗抓您，最后不知道谁身上带钻。”
“休假可以做？”
“当然。您哪天休？”
问得太快，她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小伙子笑了：“下个月。”
小满把适合的样片拿出来给他拍照，心里给那盒银钻也排上了出路。做完一套，再预订一套，这才是她喜欢的连环案。
偏偏方桂芝来取昨天落下的老花镜，顺便把儿子也带来了。
顺便得相当充分。
白瓶倒过来，先掉出一把小钥匙，再掉出卷成筒的收据。
没有药。
明珠已经把手机支好，方桂芝同意她拍下开瓶过程。镜头里那把钥匙一落地，她整个人往前凑了凑。
“是不是银行保险柜？”
方建民说：“自助仓。”
“密室？”
“存东西的。”
小满隔着桌子看她：“您先别给仓库涨身份。”
方桂芝伸手去拿收据。纸卷得紧，一撒手就卷回去。她摊一次，卷一次，最后把老花镜压上去。
这才看清仓库名字和租期。
“续租三个月？”她问，“谁让你续的？”
“里面东西没搬完。”
“东西不是上个月就让你拿回家了吗？”
方建民没吭声。
小满把客人的指尖转了个角度，薄薄刷胶。看来这仓库老太太原先知道，续租才是新鲜事。
方桂芝解释，上个月楼里检修管道，她让儿子帮忙把走道里的箱子暂存出去，修完就搬回来。他答应得好好的，搬出去倒利索，搬回来一直说没空。
“今天不是有空陪我来了吗？”她看向儿子。
方建民避开这句，说前天拿钥匙是去找房屋维修资料，估价的人问面积，他就把房本也带了过去。
“昨天为什么说八点才来？”
“我怕您又吵。”
方桂芝拿起那把钥匙。
“你看看，现在是不是得吵两件？”
小满低着头，假装正在检查光线。
客人却问：“老板，这个灰能再深一点吗？”
“能，您想偏冷还是偏暖？”
“像他现在的脸就行。”
小满手顿住，抬头看他。
小伙子耳根一下红了：“不是，我说灰度。”
她没忍住笑，赶紧抽了张新色板给他看。客户有审美要求是好事，参照物不太稳定。
两个人重新定好颜色，方建民那边已经把公文包翻空，寻找自助仓的物品清单。
找出两张停车票、一只没墨的笔、三个资料袋。
袋上分别写着“重要”“很重要”“千万别丢”。
方桂芝挨个摆到腿上。
“清单在哪袋？”
“我记得在重要的里面。”
“哪个不重要？”
明珠帮忙打开第一袋，里面是旧洗衣机说明书。第二袋是宽带缴费单，夹了一张十年前的奖状。
第三袋最厚。
方桂芝郑重拉开封口，从里面抽出一叠塑料袋。
小满没憋住：“套娃啊？”
方建民忙说：“那些装票据用的，分类方便。”
“方便谁？寻宝的人？”
刘姨送粉过来，正好看见老太太膝盖上摆了一堆空袋子。她腾不开手，先把托盘递给小满，自己上前帮忙按收据。
小满一手托着客人的手，一手接托盘，愣是没地方放。
她本想说一句别帮了，刘姨已经指挥明珠给袋子贴新标签。
“旧家电一袋，旧票据一袋。”
“奖状呢？”
“留着。”
方桂芝举着那张奖状：“小学三年级跳远第二名，他存得比房本还好。”
“那也不能扔。”
刘姨说完，伸手把“千万别丢”贴到了奖状袋上。
小满终于把托盘搁到空椅子上，腾出手把标签纸抽走。
“到此为止！再整理下去，他下回得拿导航找房本。”
客人的手从软垫上滑了一点，她立即接回来，检查刚刷好的胶。幸好没碰到。
就差一点。她这灰色还没开张，先要给家庭档案做陪葬。
方桂芝把奖状塞回儿子手里，自己低头翻公文包外侧的小袋。
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清单掉了出来。
方建民松了口气：“找到了。”
老人没说话，拿清单把那三个资料袋逐个拍了一遍。
动作不重，声音很整齐。
明珠咬住嘴唇，转头去擦一块根本不脏的玻璃。
清单是上个月搬仓时写的，最下面还有几项后来补上去的东西：旧电饭锅、换季棉被、蓝色拉杆箱。
方桂芝指着最后一项：“这是我那只？”
方建民点头。
“里面的东西你动过没有？”
“就放了些您用得上的。”
“我用得上的东西，你放到我用不上的地方？”
方建民开始解释，蓝箱里是给母亲准备的住院备用物品。他想一次收齐，家里嫌占地方，便一起送进自助仓。至于放了哪些，现在也记不全。
郑秀兰这时才在家属的视频里开口。她上午请了假，正在家里陪方志强重新检查药物存放处。
“药有没有放？”
“可能有常备的，我回头找。”
“现在找。”方桂芝说。
小满原本伸向手机的手缩了回来。母女俩自己说得明白，用不着她再添一场主持。
她给客人完成封层，取出护手油。烟灰色在灯下偏蓝，配这双指节分明的手，干净得很。
小伙子转着手看了半天，问能不能再拍一张。
小满立刻把桌上的纸袋清开，摆好背景。
拍到第二张，刘姨在后面夸了一句：“这个真精神。”
方桂芝也伸手过来，要和他拼个图。
一只透明甲，一只烟灰甲，背景却是“千万别丢”的资料袋。
小满默默换了个方向。
她今天只想发一张纯粹的作品照，实在不想配文“做完请妥善保管”。
客人走后，方建民打电话联系自助仓管理员。对方说白天出去办事，傍晚五点半可协助开公共门。
方桂芝当场记下时间，白瓶和钥匙一起收进自己包里。
她没忘记少药的事，问女儿昨天反映给警方后怎么说。郑秀兰说，已经把现有照片和数量交代清楚，接下来发现东西或新情况都会及时补充，先配合核对。
“那这个瓶也拍清楚。”老人说。
明珠把照片发给她，没有往朋友圈里放。发完又看了眼小满刚拍的烟灰甲。
“这个可以发吧？”
“客人同意那张可以。别配什么白瓶疑云。”
明珠删掉刚输入的两个字，重新打上：今日作品。
“到时候我也去。”
明珠刚想报名，手机里的郑秀兰突然叫了一声。
“志强，你这个盒子昨天放哪儿了？”
画面晃了晃。
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小盒被举到镜头前，盖子扣着，边缘贴了张卡通小贴纸。
方志强伸手要接，郑秀兰没给。
“先说，里面是什么？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外婆的药。”
小满把刚拍好的作品照暂时退出去。
昨天那一片，可能有地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