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死的？”姜小满问。
电话那头没有回答，直接挂断。
贺明珠立刻回拨。第一遍没人接，第二遍被挂断，第三遍提示对方已经关机。
“心虚。”她在本子上写。
姜小满把“心虚”划掉，改成“拒绝继续通话”。
“这两个有区别？”
“一个是事实，一个是您替他安排的心理活动。”
号码归属本市，网上搜索能找到一家叫“有家动物救助站”的店。宠物身份牌上的登记编号，也和救助站早年的编号格式一致。
姜小满没有立刻按地址找过去，先向运营商和救助站公开电话核对号码。旧号码十八年前登记在救助站名下，中间换过两次负责人，却一直没有注销。
公开平台还能搜到周晓芸以前发布的领养信息。三年前以前，她几乎每周更新；那张黑白告别图以后，账号便完全交给许成管理。
“如果人真去世，救助站应该有正式说明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也可能家属不想公开。”姜小满把页面截图保存，“先别用没发讣告证明人活着。”
林雪乔反而一直催她不要查。她说遗物可以扔，订单也可以退款，周晓芸活不活都和自己无关。
姜小满把付款记录推回去：“那您昨晚为什么冒雨来？”
“我只想完成姐姐留下的手续。”
“手续不会让您盯着红色色板看半小时。”
林雪乔不再回答。
店里还有正常预约。姜小满一边核对资料，一边给客人卸甲。客人听见“死人”“旧号码”和“红色预约”，手指不停往外缩。
“您别怕。”姜小满说，“这单跟您没关系。”
“我不是怕，我想听清楚。”
“那更得把手放好。偷听不影响卸甲进度。”
客人立刻把手伸回来，还主动选了离她们最近的位置。
林雪乔看着地址：“我没听姐姐提过。”
“她也没告诉您周晓芸被冤枉。”姜小满说，“信息不全是目前最稳定的情况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三个人去了救助站。
救助站开在城北旧厂房里，院门还没推开，七八只狗已经同时叫起来。贺明珠刚迈进去，一只黄色土狗便叼走了她鞋上的蝴蝶结。
“我的鞋！”
她追两步，又被另一只狗拦住。狗往左，她往左；狗往右，她往右，最后两边都没出去。
姜小满站在门口：“您先别跟它跳舞。”
工作人员拿火腿肠换回蝴蝶结。上面多了两排牙印，贺明珠握在手里，努力维持品牌主理人的平静。
“这个算救助站赔偿吗？”
“可以登记。”工作人员说，“但它没收入，只能由我们赔。”
贺明珠看了看摇尾巴的黄狗：“算了。让它下次挑便宜的咬。”
接电话的男人叫许成，四十多岁，是救助站负责人。他见到小麦的身份牌，脸色立刻沉下来。
他身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。最早几张里有周晓芸，后来她越来越少出现，最后一张停在三年前。照片下没有遗像，也没有悼念文字，只贴着“旧负责人”。
姜小满问：“如果她去世，救助站账目和设备怎么交接？”
“正常交接。”
“遗产继承人是谁？”
“没有遗产。”
“工商退出手续是谁签的？”
许成皱眉：“你们是来查户口还是送东西？”
“您说人死了，我们总得确认遗物送给谁。不能您一句话，我们就把六封信烧给她。”
旁边工作人员没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低头装狗粮。
“我昨晚已经说过，周晓芸死了。”
“我们只核对遗物去向。”姜小满把委托确认给他看，“不直播，不公开，也不会把信硬塞给任何人。”
许成没有接：“人都不在了，东西退回去。”
“死亡证明能看吗？”林雪乔问。
许成说证明不在他手里，周晓芸没有亲属，后事也是朋友处理。
“哪个朋友？”
“我。”
“那日期总记得吧？”姜小满问。
“三年前九月。”
林雪乔脸色一变：“九月几号？”
“太久了。”
“我姐姐九月来过这里。”
林雪梅的旧车票还夹在相册里，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七日。她可能来确认过周晓芸的消息，也可能正是在这里得到“已经去世”的答复。
许成看见车票照片后，目光躲开了一下。
“她来过，但没见到人。”
“因为人死了，还是因为你不让见？”
许成不答。
“你凭什么看？”
“她和我姐姐有旧事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旧事，别再找她。”
他说的是“别找她”，不是“别找她的家属”。
姜小满记住这点，没有马上拆穿。
院子里的狗还在正常活动。工作人员喂药、换水、清理围栏，没有因为来了几个问死人的人就停工。一只戴伊丽莎白圈的小狗不断撞姜小满小腿，她只好侧着站。
“它为什么一直撞我？”
“想让您摸。”工作人员说。
“它可以正常申请。”
姜小满蹲下摸了两下，小狗终于满意，转头去撞贺明珠。
贺明珠还在抢救鞋饰，只能把没坏的另一只蝴蝶结也拆下来，避免被成套带走。
林雪乔再次问许成：“周晓芸葬在哪里？”
“没有墓。骨灰撒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具体日期？”
许成答不上来。
他转身去搬一箱狗粮，明显不想继续谈。狗粮箱底部贴着一张捐赠清单，最下面的日期是上个月。捐赠人一栏写着：周芸。
贺明珠也看见了，立刻拿手机拍照。
许成把清单撕下来：“同名。”
“她捐了什么？”姜小满问。
“狗粮。”
“付款记录呢？”
“私人捐赠，不方便给你们。”
“那就不看。”姜小满说，“我们只确认一件事：周晓芸本人是否去世。您不愿提供证明，我们会通过正常渠道核验。”
许成停下动作：“别查了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这句话一般只会让人更想查。”
林雪乔却突然说：“算了。”
她抱紧帆布包，转身要走。姜小满没有拦，只向许成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。
“如果她本人还在，把预约卡照片转给她。见不见、做不做，由她决定。”
“我说了她死了。”
“那就请家属决定。”
回程时，林雪乔一路没说话。她嘴上不肯找，听见周晓芸可能活着，反而比谁都紧张。
贺明珠查到救助站的公开账号。三年前，账号确实发过一张黑白照片，配文只有一句：愿你离开以后，不再被找到。
照片里没有人，只有一只红色行李箱。
评论区都在说“晓芸一路走好”。许成回复过每一条，从没纠正。
“可能是假死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也可能只是告别旧名字。”姜小满放大照片。
红色行李箱的拉杆上，挂着小麦的宠物身份牌。
同一天，救助站工商信息发生过一次变更。原负责人周晓芸退出，许成接手。
“退出经营不等于死亡。”姜小满说。
严策通过公开信息核对，没有找到周晓芸的死亡登记。三年前去世的是另一名同音不同字的女人，叫周晓云。
那张讣告发布于本地社区账号，年龄和周晓芸相近，却没有照片。救助站的网友看到后自行对号入座，许成只回复“谢谢关心”，从没明确说死者身份。
“他没有说假话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昨晚电话里明确说周晓芸死了，这句是假话。”姜小满回答，“只是网上的误会不是他制造的，是他拿来用了。”
林雪乔看着屏幕，情绪反而更差。姐姐三年前可能已经找到这里，却被一句死亡挡了回去。她不知道该怪许成，还是怪周晓芸根本不愿意见。
姜小满没替她选。
许成利用一条真实讣告，让所有人默认死者就是周晓芸。
晚上关店时，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偷偷发来一张疫苗登记表。
上个月那批狗粮不是现金捐赠，送货地址来自城南一家宠物美容店。
签收人只写了一个字。
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