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里的林雪梅先咳了很久。
“别猜了。红色不是留给你的。”
贺明珠刚写好的“姐妹和解版”关系图,当场失效。
她默默翻到第二页。
“是留给晓芸的。”录音继续说,“她如果还愿意回来,就让她做我们第一次买的红色。”
第三名女人叫周晓芸。
二十多年前,她和林家姐妹住在同一条街。三个人一起上学,一起打工,还共同照顾过一只捡来的黄狗小麦。
第一瓶红色指甲油,是三个人用兼职工资合买的。颜色普通,瓶子也便宜,却轮流涂了整整一个夏天。
刘姨还在视频里听,忍不住说:“一瓶给三个人用,卫生不太好。”
姜小满按掉视频。
这么沉的录音,被她一句话弄得像社区卫生讲座。
林雪梅在录音中向妹妹道歉。她说自己当年知道周晓芸没有拿钱,却因为赌气,一直没有告诉林雪乔。
三个人断绝来往,起因是一笔给小麦治病的钱。
那年小麦被车撞伤,需要立刻手术。她们凑了三千元,放在林雪梅家里。第二天钱不见了,周晓芸也同时离开本市。
林雪乔认定是周晓芸拿走了钱。
“不是她。”录音里的林雪梅说,“钱是我爸拿去还债了。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林雪乔握着录音机,指节发白。
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录音当然不会回答现场的问题。
但下一句话像是提前听见了。
“我想说的时候,你已经不肯再提她。我也怕承认,是我们家害她背了这个名声。”
周晓芸离开后再没回来。林雪梅这些年找过几次,只查到她曾在南方工作,后来换了姓名和电话。她把旧照片里周晓芸的脸剪掉,不是恨,而是不敢看。
六封信的日期跨了十几年。最早一封解释父亲拿钱的事,第二封问周晓芸过得好不好,后面的信越来越短。每一封都写了地址,却没有贴邮票。
林雪乔拆开最晚的一封。里面只有两句话:我找到你的旧号码了,但我不敢打。红色还留着,你还记得吗?
“她总有办法拖。”林雪乔说,“小时候打碎碗,能拖到第二天才承认。长大以后连道歉也拖。”
她说得生气,手上却把信纸边缘一点点抚平。
姜小满没有说林雪梅一定后悔,也没有替死人解释。六封没寄出的信只证明她想过联系,没证明周晓芸应该接受。
“如果我不在了,雪乔,你可以不原谅我。但这些信和照片应该给她。红色也不是让你替她做,是我欠她一次。”
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,只剩呼吸声。
贺明珠翻到第三页,刚写下“失散姐妹”,林雪梅又说:“我们不是亲姐妹,也没有谁爱上谁。明珠要是也在,别让她乱编。”
贺明珠猛地抬头:“她知道我?”
袁姐解释,林雪梅最后几个月见过她两次,听说过贺明珠喜欢收集怪事。
姜小满看着被准确点名的人:“三版爱恨情仇,全被下一句话推翻。还写吗?”
贺明珠合上本子:“尊重当事人原话。”
录音最后,林雪梅留下周晓芸以前工作的城市和一个旧名字。她还说,如果找不到人,就把东西交给林雪乔决定,不要为了死人继续为难活人。
声音停止,车站保管室里很安静。
外面的广播正在提醒旅客检票,行李箱轮子不断从门外滚过。有人赶车,有人回来。柜子里的东西等了二十年,车站却一天也没有停。
林雪乔把录音机放回桌上:“我不找。”
“可以。”姜小满说。
贺明珠急了:“可是你姐姐——”
姜小满抬手拦住她。
林雪乔没有义务因为姐姐临终道歉就立刻原谅,更没有义务替她完成所有遗愿。
“东西现在归您,找不找是您的选择。”
林雪乔看向她:“那预约呢?”
“还没完成。”
“钱已经付了。”
“付款只能买项目,不能把别人的手变成您的。”
林雪乔脸色难看:“你觉得我嫉妒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陪姐姐二十年。她病了,是我收拾遗物,也是我处理后事。结果她最后惦记的还是一个早就走掉的人。”
她终于不再装冷淡。委屈压了太久,出口时连声音都在抖。
“周晓芸被冤枉,姐姐欠她。那我呢?姐姐骗了我这么多年,谁欠我?”
姜小满没有说“人都走了算了”,也没有劝她大度。
“您姐姐欠您。周晓芸没欠。”
林雪乔一下说不出话。
“您可以不替姐姐找人,也可以把东西交给律师。但不能明知道属于谁,还假装不知道。怎么处理是选择,真相不是。”
保管室工作人员提醒,他们还需要完成领取清单,后面也有其他人等候。再重的旧事,到了窗口仍得逐件签字。
林雪乔把相册、信和录音机装回帆布包。宠物身份牌掉到桌上,被姜小满捡起来。
身份牌正面除了“小麦”,还有一行已经磨浅的登记编号。贺明珠联系宠物医院查询,医院早已换过系统,只保留部分纸质档案。
工作人员翻找了二十分钟,找到小麦当年的疫苗记录。登记主人一栏先写林雪梅,后来改成周晓芸,联系电话却一直没有变。
“如果号码没换,接电话的人可能是周晓芸家属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也可能只是号码重新卖给别人。”姜小满提醒,“接通先问,不要开口就报死讯和遗物。”
林雪乔说自己不打。
姜小满也不替她擅自联系,直到双方把委托范围写清:只核实周晓芸是否能找到,不向无关人员透露林家隐私,不把录音公开。
“这个号码还能查吗?”贺明珠问。
“十八年前的,可能早换人了。”
林雪乔看着身份牌,最终没有阻止。
她同意一项明确委托:找到周晓芸本人,把预约卡、信件和那瓶“原来的红”交给她。是否见面、是否原谅,由她们自己决定。
“找人怎么收费?”
姜小满想了想:“我不是专业寻人机构。先按线索核验和误工计费,涉及警方或律师的部分,您自己办理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聊天记录里写清楚。”
贺明珠已经开始建新文档,标题写着《消失二十年的红裙女人》。
姜小满改成《周晓芸联系方式核验》。
“不够吸引人。”
“这是工作记录,不是短视频标题。”
回到店里时已经过了午饭。婚礼视频带来的预约把两张桌都排满,门口还有三个人等待。
一位客人已经等了二十分钟,见她进门先问为什么没有店员。姜小满一边道歉,一边送了指缘护理,再赶紧给对方卸甲。
另一位客人只想问裸粉到没到,消息却被压在几十条特殊咨询下面。她举着手机说:“我以为你火了以后不接普通单了。”
“接。普通单优先。”
姜小满当场把私信分类,找猫、算姻缘和看宅子的统一回复不提供服务,真正预约美甲的单独置顶。
流量多不等于生意好。要是正常客人全被“大师”两个字挡在外面,她这家店离当初想做的样子就越来越远了。
姜小满刚坐下,第一位客人便问:“老板,裸粉色到货了吗?”
她一边回复,一边给林雪乔发委托确认,又让贺明珠联系袁姐核实旧资料。手机、收款机和门铃轮流响,她连泡芙都没来得及拿。
“真的得招人。”她说。
贺明珠再次举手。
“您先把桌上二十七块红色色板按编号放回去。”
十分钟后,顺序错了六块。
姜小满收回刚才的话:“招聘得谨慎。”
正常订单忙完以后,她才拿出小麦的身份牌。号码拨出去,竟然真的接通了。
对面是个中年男人,背景里有狗叫。
姜小满说明自己在核对一位叫周晓芸的人。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。
“你们找她干什么?”
“有人留下几封信和一份预约。”
男人的声音一下冷下来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您认识她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“周晓芸三年前就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