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人叫什么？”姜小满问。
林雪乔收回手：“我不知道姐姐现在想让谁做。”
“您刚才说她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只知道她留下这句话。”
回答绕了一圈，又回到原地。
姜小满没有继续逼问，把二十七块红色色板全摆到桌上。从正红、酒红到砖红、樱桃红，排开以后像一桌不能吃的辣椒。
“预约写的是哪一种？”
林雪乔皱眉：“红色。”
“这里都是。”
“姐姐只说‘原来的红’。”
“原来是多久以前？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
姜小满低头看色板：“二十年前的胶现在就算还在，也不建议继续使用。”
刘姨听见红色，从隔壁端着漏勺进来。她看完二十七块色板，给出专业判断：“不全是大红吗？”
“这个偏蓝，这个偏棕，这个带橘调。”
“涂十根手指上都红。”
姜小满把她的漏勺往门外推：“照您这个分法，螺蛳粉、米粉和方便面都叫一碗面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现在知道不一样了？”
刘姨走到门口还回头：“我觉得第三个最红。”
第三个名字叫前任后悔红，是姜小满为了卖货临时编的。
贺明珠拿出本子，开始分析色号名称：“复古正红代表过去，失控莓红代表关系失控，重逢酒红代表——”
“停。”姜小满指着最后三块，“失控莓红、重逢酒红和旧爱朱砂，都是我上周编的。厂家编号分别是R12、R18和R21。”
“你为什么编得这么有故事？”
“数字不好卖。”
旁边等卸甲的客人听了半天，突然指着“重逢酒红”说要这个。
“您刚才不是选豆沙色？”姜小满问。
“名字吉利，我明天参加同学会。”
“色号不会负责安排重逢效果。”
“没事，好看就行。”
姜小满把R18放到她手边。名字可以帮人下决定，真正留住客人的还得是颜色本身。
林雪乔没笑。她盯着那排色板，目光在第九块上停了一瞬，又很快移开。
贺明珠把二十七块色板举到灯下，又分成冷调、暖调和带闪三组。林雪乔嘴上说看不出区别，视线却始终避开第九块。
“可以试一根。”姜小满说。
“我不做美甲。”
“那就涂练习甲片，不上您的手。颜色这东西只看塑料板会偏，涂开才准。”
她取出三片透明甲片，分别涂上正红、暖红和酒红。第一层颜色差别不大，第二层照灯后，暖红明显带一点旧指甲油才有的橘调。
林雪乔看到那片颜色，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以前那瓶没有灯照。”她说。
“旧指甲油自然干。现在用色胶，只能尽量接近。”
“我们第一次涂的时候，三个人轮流拿着手吹。雪梅没耐心，没干就去拿汽水，瓶盖上全是红印。”
话说完，她自己先愣住。
这不是一个多年没联系、完全不在意的人会记住的细节。
姜小满没有追问，只把暖红甲片放到第九块旁边：“那应该偏这个方向。”
刘姨又从门口伸进来一只手：“给我也试试。”
“您刚切过辣椒。”
“洗了。”
“指缝还是红的，试出来算谁的颜色？”
刘姨闻了闻手，默默缩回去。
姜小满把第九块单独拿出来。颜色不算鲜艳，偏暖，里面没有亮片，是很旧式的纯红。
“这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做基础护理，不涂颜色。订单可以保留，等真正的预约人确认。”
“我说了，预约不是给我的。”
“但钱是您付的，手也是您伸的。至少让我检查一下甲面，避免今晚白加班。”
林雪乔犹豫片刻，把手重新放回软垫。
她的指甲剪得很短，边缘不整齐，显然平时不做护理。左手无名指侧面却残留着一点暗红色，像是刚蹭过没清干净的甲油。
姜小满用棉签蘸卸甲水，轻轻擦了一下。红色没有完全掉，说明不是今天才蹭上去。甲沟里还有极细的玻璃碎屑，像是旧甲油瓶边缘干裂后脱落的东西。
“整理遗物时，瓶子破了？”
林雪乔说，林雪梅床头一直放着那只旧瓶。她收拾时想扔，瓶盖拧不开，最后用钳子夹碎了外层干胶。
“瓶子空了，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没用为什么还带回家？”
“我后来才扔。”
她显然不是当场丢掉。或许还打开看过，甚至把颜色涂到自己指甲边缘试过。
姜小满仍旧没有点破。人嘴上说不在意，手却会去拧一只保存二十年的瓶子。她只需要记住事实，不必替林雪乔承认想念。
“您近期做过红色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碰过别人的？”
“整理遗物时可能碰到。”
她说得平静，手指却往回缩了一下。
姜小满没抓着那点红色追问。亲姐妹多年不联系，一个刚去世，一个半夜来完成预约，里面肯定有事。但有事不等于她可以随便揭伤口。
她先消毒，修整甲型，再用细磨砂条轻轻擦过天然甲面。
眼前的灯光突然变了。
旧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，一排灰色储物柜靠着墙。最下面的三十七号柜门半开，里面放着一本相册和一台小录音机。
画面一转。
三名年轻女人挤在照相馆幕布前。林雪梅和林雪乔的脸清楚，站在中间的女人却被剪掉，只剩半截红裙子和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。
一把黄铜钥匙压在照片上。
钥匙柄贴着一片红色甲片，颜色正是刚才的第九块。
最后的画面里，第三名女人背对镜头，提着行李站在车站出口。林雪梅隔着人群追过去，却没有追上。
画面断了。
姜小满松开林雪乔的手。
店里空调还在吹，雨点敲着玻璃。贺明珠已经把二十七块红色按深浅重新排了一遍，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“看见谁了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一个储物柜，一张被剪过的合照，还有一把钥匙。”
她又把画面里的车站布局画在便签上。旧候车厅有绿色长椅，储物柜旁立着报刊亭，出口上方挂着圆形钟。林雪乔看完，确认那是翻修前的东站。
“我们以前送晓芸离开，就是从那里。”
“她当时真的走了？”
“上了车。之后换过一次电话号码，再后来联系不上。”
“储物柜是谁租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姐姐这些年偶尔去车站，我以为她只是出差。”
画面中的柜门半开，说明林雪梅曾经使用过，或者至少知道里面有什么。钥匙既然留在遗物中，东西很可能还没取走。
贺明珠立即提出现在去车站。
姜小满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：“先确认柜子还在，再准备身份证明。拿着钥匙不能直接撬公共设施。”
“我没说撬。”
“您眼神说了。”
林雪乔的肩膀一下绷紧：“什么号码？”
“三十七。旧火车站。”
“那里十年前就翻修了。”
“画面可能是以前，也可能只是东西和那里有关。能力不给拍摄日期。”
姜小满把合照和第三名女人的样子说清楚，没有说林雪乔在画面里笑得多开心。现在这个人冷得像没跟姐姐亲近过，那张照片却不是。
“她是谁？”贺明珠问。
林雪乔看着桌面：“姐姐以前的朋友。”
“也是你的朋友？”
“不是。”
她否认得太快。
姜小满没有拆穿，只把第九块色板放到预约卡旁：“原来的红，应该是这个色系。您无名指边缘也有同色残留。”
林雪乔抬手看了一眼：“姐姐遗物里有一瓶旧指甲油。我打开时蹭到的。”
“瓶子呢？”
“干了，扔了。”
“照片和钥匙见过吗？”
林雪乔沉默。
雨越下越大，刘姨从隔壁送来两把伞，还顺便探头问：“选好大红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二十七个都挑不出一个，死人要求也挺高。”
林雪乔终于抬头：“不是要求高。是那个颜色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。”
话出口，她才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。
贺明珠的眼睛亮起来，又努力压回去：“所以第三个人是谁？”
林雪乔没回答。她拉开帆布包，从遗物文件袋底部取出一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柄上贴着一片褪色的红色甲片。
和姜小满刚才看见的，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