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四十,姜小满已经补了三根指甲。
一号伴娘搬纸箱时磕掉一颗钻,三号拉礼服拉链刮花封层,五号睡觉压折了延长甲,还坚持说自己昨晚把手放得很规矩。
“您的手可能趁您睡着有自己的生活。”姜小满打开工具包,“修复一根五十,婚礼当天加急八十。”
五号问:“伴娘团购呢?”
“团购负责统一款,不负责统一破坏。”
酒店后台像一锅滚开的粥。摄影师找电池,场务搬花墙,主持人在走廊试麦。有人喊少了一箱伴手礼,另一边马上有人喊找到了,箱子就在喊话人脚下。
新娘母亲每隔十分钟来问一次妆面,陈卓母亲坚持头纱应该再长半米。礼服师解释三遍,半米会拖地,她还是让人拿卷尺现场比。
卷尺刚铺开,一个端咖啡的工作人员踩上去,整个人往前一滑。咖啡没泼,人撞进花墙,假花落了满头。
姜小满正在补甲,头也没抬:“先看手。”
工作人员茫然伸手。
“不是您,是被您撞到的伴娘。”
伴娘的食指磕在花架上,好在只是封层刮花。工作人员不停道歉,婚庆又要登记花墙损耗,走廊堵成一团。
“这还没正式开始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所以我收加急费。”姜小满回答,“预见风险不一定靠能力,看现场也行。”
为了不让七个人继续乱跑,她在休息室摆了一个临时补甲点。桌上按号码放好色胶、钻和备用甲片,谁坏哪根就把手伸进对应区域。
七号问:“像医院分诊?”
“比医院简单。这里暂时没人需要抢救。”
话刚说完,外面又有人喊新郎领带找不到。姜小满立刻补充:“我只负责手,脖子不归我。”
姜小满背着工具包在七个伴娘之间来回跑。她刚给一个照灯,另一个就举着手过来:“我这里是不是翘了?”
“没翘,是您看别人补,心里不平衡。”
贺明珠穿着银灰礼服帮忙登记。这次她没碰镊子,只负责写号码和收费。写到第三个人,她忽然说:“我是不是已经算半个店员?”
“不算。店员要会做甲,不能只会制造订单。”
“那我可以应聘前台。”
“前台不能在婚礼失踪案里显得兴奋。”
贺明珠马上压住嘴角。
梁可欣七点进入三楼化妆间。新换的化妆师先做底妆,苏晴和两名伴娘一直在旁边。八点二十,摄影师拍完晨袍照;九点,梁可欣让所有人出去,说想单独休息十分钟。
门外有场务守着,走廊监控也正常。
九点十二分,苏晴敲门,没有回应。
她先以为梁可欣戴着耳机,又敲了三次。场务拿备用房卡刷门,门锁提示根本没有反锁。进去的人先看见倒下的椅子和白手套,才发现窗边、试衣帘后和洗手间都没人。
吴晓曼立刻查后台。系统显示梁可欣仍在化妆间区域,因为她的手机还留在桌上。之前让所有人安心的定位,此刻成了最没用的信息。
“谁最后见到她?”严策问。
苏晴说是自己。化妆师离开后,她替梁可欣整理头纱。梁可欣情绪平静,还让她把备用平底鞋放到柜子里。
“什么鞋?”姜小满问。
“白色平底鞋。现在不见了。”
一个准备离开的人,带走高跟鞋或许正常;一个准备参加仪式的新娘,先拿走藏在柜里的平底鞋,就更像提前做过安排。
苏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,脸色更白。
姜小满没有当众追问。先找人,比先拆穿谁重要。
房门没锁。
她推开以后,化妆间里没人。
消息传到楼下时,姜小满正捏着六号伴娘的无名指补钻。贺明珠冲过来,眼睛亮了一瞬:“真的——”
她随即看见苏晴发白的脸,后半句话立刻咽了回去。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姜小满问。
“最多十二分钟。”
“手机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
姜小满盖好色胶,先把七位伴娘全部叫到休息室。
“为什么不先找可欣?”有人急了。
“先确认你们都在。别找一个新娘,再丢两个伴娘。”
她让吴晓曼点名,安排工作人员留守。刚才还嫌自己没补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陈卓已经带人上楼,要求酒店封锁全部出口。罗蓉接到报警正在赶来,严策先让保安保存监控,任何人不能擅自删除记录。
化妆间和姜小满看见的画面几乎一样。
一角头纱挂在倒下的椅背上,裂口很新。白手套落在化妆台旁,指尖沾着暗红色液体。梁可欣的手机不断震动,来电人正是“妈妈”。
苏晴伸手要捡,被姜小满拦住:“先别碰。”
“那是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有因为画面对上就宣布绑架。画面只告诉她这些东西会出现,没说是谁摆的,也没说梁可欣是被迫离开。
酒店保安检查门窗。窗户只能开一道缝,人不可能出去。正门十二分钟内没有人离开,监控只拍到梁可欣进去。
罗蓉让人把时间线写在白板上。八点五十八分,摄影离开;九点零一分,苏晴出来;九点零三分,场务开始守门;九点十二分,房间确认无人。
中间只有两分钟没有人盯着门。
陈卓认为有人提前藏在房内。保安检查衣柜、洗手间吊顶和床下,没有能藏成年人的空间。化妆间内也没有打斗痕迹,梁可欣随身的小包和高跟鞋都不见了。
“如果被强行带走,不会收拾得这么完整。”姜小满说。
“她受到威胁,也可能被迫配合。”陈卓坚持。
“可能。所以继续查,不先下结论。”
贺明珠这次没有提出任何怪谈解释。她把七位伴娘的名字重新核对一遍,又让酒店给每个人安排工作人员陪同。等确认全员都在,她才拿出手机记录现场。
姜小满看见了,却没说她。喜欢刺激和真的有人失踪是两回事,贺明珠至少分得清。
陈卓一把抓住吴晓曼:“酒店还有别的出口?”
“您先放手。”严策把两人分开。
“她在你们酒店不见了!”
“所以更要保护现场。”
陈卓松开手,立即让高航联系所有司机,又要求婚庆暂停宾客入场。吴晓曼提醒,已经有亲友到酒店,突然封门会引起更大混乱。
“那就告诉他们设备故障。”
“主宴会厅没有故障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姜小满没参与争论。她先看白手套,暗红色液体闻起来有甜味。桌上少了一盒草莓淋酱,原本准备拍婚礼甜品花絮。
“可能是果酱。”她说。
苏晴用力松了口气。
头纱裂口也不像被人撕扯。断口平整,靠近固定夹的位置有剪刀压痕。椅子倒下,却没撞乱旁边的化妆刷。
“像摆出来的。”严策说。
“也可能是她自己制造时间。”
陈卓猛地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暂时不能确定绑架。先查她有没有自己离开的路。”
“她不会在婚礼当天消失。”
姜小满看着他:“她会不会,应该由她说。”
罗蓉赶到后接管现场。酒店工程经理也来了,一进门先问谁动了镜子。
“没人动。”吴晓曼说。
“不可能。后面的固定扣开了。”
化妆台正面的落地镜比墙面凸出一点。工程经理拆开侧边装饰条,露出两枚刚被拨开的卡扣。
“这里为什么有门?”贺明珠问。
“不是门,是维修口。后面有管道通道,平时锁着。”
“钥匙呢?”
“工程部保管。”
工程经理摸出钥匙,锁却已经开了。
“维修门今天谁开过?”罗蓉问。
工程经理查工作群。昨天下午有人报管道异响,两名维修工来过,离开时拍了上锁照片。今天早上没有维修任务,钥匙也一直挂在工程部值班室。
值班室没有门禁,借钥匙只需手写登记。登记本上最后一条还是昨天,今天没人签字。
“钥匙可能被拿走再放回。”严策说。
“也可能门昨晚就没真正锁上。”工程经理脸色发青,“照片只能看见锁扣,不能确认锁舌。”
酒店经理在旁边问谁批准拆镜子。罗蓉看他:“现在找人重要,维修审批稍后处理。”
经理闭嘴,转头又让人拿保护垫,怕镜子推开时刮坏地板。
正常营业还在继续。楼下宾客已经入场,宴会厅音乐响起,没人知道三楼的新娘不见了。
严策戴上手套,和保安一起将镜子缓缓推开。
镜子后面露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。门框上粘着一小片白色亮纱,地面还有半枚被踩裂的裸色甲片。
冷风从黑暗的维修通道里吹出来。
梁可欣就是从这里离开的。